夏日的某晚,小A正陪着女儿在电影院看《浪浪山小妖怪》,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原来是京城老乡小波打来的电话——他回老家了,正与小A高中同学洪涛聚餐,忽然想起小A。
一阵寒暄后,小波的声音突然低沉:“徐部长今年六月份去世了。”电流杂音裹着这句话,像鄱阳湖畔被风撕碎的芦苇。小A的指尖微微一颤,记忆里浮现出徐部长温润的笑容。
那是1998年的初秋,小A通过老乡引荐认识了徐部长。总参大院的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他跟着老乡穿过戒备森严的岗哨,来到徐部长办公室。虚掩的门后传来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推门而入时,那位传说中“能把文件写出诗意”的政工干部正伏案疾书。
“小老乡来啦!”徐部长起身时带翻了墨水瓶,蓝黑色的墨迹在稿纸上洇开,他却浑不在意。绕过堆满文件的办公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小A,让他想起父亲在采石场劳作时的掌心纹路。“当年在老家当木匠”徐部长指着墙上的书法作品,“你看这横折钩,可还留着刨子的力道?”
搪瓷缸里的花茶氤氲着热气,徐部长讲起从鄱阳湖畔到京城的辗转。他说年轻时在老家学木匠手艺,当过代课老师,却始终不甘被命运框住。当兵是那个年代唯一的出路,可那是要上战场的。那一年部队来征兵,很多人害怕当兵,都跑了,躲起来了。徐部长当时正好在参加民兵训练,于是瞒着家里报名,体检。没多久,入伍通知书来了。这下不得了,家里炸开锅了,他妈妈哭得昏天黑地,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吓得不敢回家。离家的那天,他到母亲床前跟她告别,她死死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他当时心一横,义无反顾地走出了家门。徐部长走了之后,他妈妈的眼睛哭瞎了。
徐部长的部队驻地在福建,当时正值炮击金门。他在部队先后干过连部通信员、文书,还干过有线通讯兵、无线报话兵,最后干了摩托通信兵,主要任务是送密件。头尾当了5 年士兵。在福建待了两年,1966 年 6 月离开福建去越南,参加援越抗美,打了一年仗,1967 年回国,在勐腊保卫兵站,随后到云南的西双版纳参加剿匪。1968 年,他们班的班长退伍,徐部长接任班长,大约一年后升任通讯排长。当排长就算是转干了。1970 年被调到团里的政治处当宣传干事,1971 年到连队代理指导员,还没来的及下命令,突然接到调令,要调去北京,到军委炮兵机关工作。小A望着老部长眼角的皱纹,仿佛看见鄱阳湖的波光在那些沟壑里流动。
分配到基层部队后,每当熄灯号响起,喜欢写作的小A打着手电在被窝里写新闻稿。当他的小诗被团政委赞赏时,恍惚看见徐部长站在银杏树下对他竖起大拇指。
2016年京城柳絮纷飞时,他在老乡聚会上再次见到了退休的徐部长。老人眼睛依然亮得像鄱湖汛期的水光,谈起在长沙政治学院任政委时,如何顶着压力改革风气。“政工干部要像木匠的墨斗”徐部长用筷子蘸酒在桌上画线,“该直的线,天王老子也不能歪。”
退休之后的徐部长并没有闲着,干的活更有意思。先是到一家房地产公司,担任办公室主任,最后升到常务副总。在这家公司知道了资本是如何运行的,利润是怎样产生的。后来他又到一家药材集团公司担任办公室主任。在这里学到了经营专利、商标、广告等方面的经验。再后来又到一家地源热泵开发公司当副总,这是高科技又环保的公司,让他开了眼界。徐部长说,他投身商海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看看,在这个商品经济的时代,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是怎样成长起来的,如何把企业做大做强。他说,在几个企业转了一圈后,他既遗憾也满足。遗憾的是年龄大了,来不及了,否则他一定要当老板。满足的是把商品经济的有关知识弄懂了。过去只知道计划经济,现在把商品经济的课也补上了,跟上了时代的步伐。
后来,小A在老家的媒体上看到了七十岁的徐部长回老家带村民修路,在圩堤插柳固土。暴雨冲垮便道时,他第一个跳进冰冷的泥水打桩。村里老人望着那在风雨中挺立的身影,喃喃道:“跟当年带民兵连抗洪的年轻文书,一个模子!”木匠的力气、文书的担当、政委的智慧,在他身上从未因岁月而褪色。
“徐部长走得时候,我们都没见到,丧事非常简单。”小波的声音穿透电流“就像秋叶落进鄱阳湖,连水纹都没惊动。”小A握着手机,想起了徐部长生前常说的:“我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如今他果真静悄悄地走了,像他批阅过的那些文件,最后一页总是轻轻合上,不惊动一粒尘埃——这静默的离去,何尝不是一种风骨的极致?
回到家,小A把睡着的女儿轻轻放平,耳边又里传来徐部长的嘱托:“要学江豚跃龙门哟…………”他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恍惚间看见银河倾泻而下,化作万顷波涛。粼粼波光间,无数银色的江豚正驮着个穿军装的身影逆流而上:那身影时而俯身测量田亩,时而执笔批改文件,时而在泥水中打桩,最后定格成少年模样,举着火把奔向更远的江湖。
虽然和徐部长只见过2次面,但他离世的消息却引发了小A对鄱阳湖人的闯劲,政治干部的风骨和所谓“年轻”的定义的思考。
所谓鄱阳湖人的闯劲,不过是把木匠的墨线深深勒进命运的板材,无论起点在湖畔还是京城,都向着认定的方向一刨到底,永不停歇。
所谓政工干部的风骨,便是让信仰如墨斗弹出的准绳般笔直刚硬,纵使世事如潮,亦能如石钟山般岿然不动,在每一个岗位上刻下正直的印记。
而“革命人永远年轻”,恰似这鄱阳湖的江豚逐浪。徐部长的一生——从木匠学徒到部队文书,从总部笔杆到军校政委再到文化部部长,从企业副总到田间老农——角色万千,步履不停。他从未将自己钉死在过往的功勋簿上,生命之火始终为新的挑战、新的奉献而燃烧。年轻,是心灵的状态,是永不枯竭的探索欲与奉献热忱。 正如塞缪尔·厄尔曼所言:“年轻是心灵的状态,而非岁月的标记。”徐部长用他奔腾不息的一生,为这句话作了最滚烫的注脚。
江豚跃出水面,磷光闪耀如星。那光芒穿透时光的剪影,映照着一条永恒的路:一代又一代的“徐部长”们,正带着鄱阳湖的浪花与木匠的匠心,朝着信仰的晨光,在时代的浪尖上,书写着永不褪色的传奇。
生命会谢幕,但那份闯劲、那份风骨、那份永远年轻的热血,如同长江奔流,生生不息。
徐佑生
1946 年出生于湖口县文桥乡,1964 年底参军入伍,先后任连部通信员、文书、通讯兵等。1966 年参加援越抗美,1967年回国参加保卫勐腊兵站和西双版纳剿匪。1969 年任通讯排长,次年任团政治处宣传干事,1971年调任军委炮兵政治部任宣传干事,1984 年任组织处副处长(正团),两年后升任处长(正师)。1990 年,调任长沙炮兵学院政委、党委书记。1992 年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政治部文化部部长。2001年退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