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言托孤，情敌变战友

2015年6月12日，长春一生无法忘记的日子。他等在产房外，焦灼而喜悦。不一会儿护士抱了襁褓出来：“孩子有唐氏综合征！”他懵懂：“什么是唐氏综合征？”护士冷漠地回答：“就是智力有问题。”长春头顶滚过闷雷。

不一会儿妻子唐红被推出来了。长春鼓起勇气小声问：“你知道了吗？”她的眼泪哗地一泄而下。长春硬着头皮说：“要不，咱不要了吧？”

那一刻，他觉得唐红也是有些犹豫的。可过了一会儿洗干净了的宝宝抱过来，护士让他尝试着吮吸唐红的乳头。孩子用小嘴嘬住她的那一刻，她忽然眼泪巴巴地看着长春，目光里是一个母亲的哀求。长春一狠心别过脸去：“别让他吃了，冲奶粉吧。”

他们是生活在四五线城镇的一对夫妻。他们生活得非常卑微而且挣扎。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可能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在那个地方人们的三观中，这是很正常的事。

唐红的乳汁生生被涨了回去。长春强势地指挥着一切，生怕孩子跟他们有过多关联，因为时刻准备着把他送走。唐红却越来越舍不得。“孩子挺好的，”她自欺欺人：“一点都看不出来，”或者打感情牌：“你给取名字吧？”……长春越来越烦躁，他讨厌女人的感情用事。

唐红还没出院，全家老少包括她的父母和姐姐，都拿出了一致意见——送走孩子。唐红不肯。她变得有些神经质，每睡半个小时就醒来看着孩子，哭。越到后来，她变得越执拗。大家原本都有微小的不忍，见这架势，纷纷扬言：“我们不多嘴了，你们自己决定。”

长春上网搜了唐氏儿的例子，看到那些一致的大扁脸、塌鼻子、眼神呆滞的模样，他开始跟唐红吵。唐红的身体在逐渐恢复，也有了力气吵架：“你不要，我自己养！”

长春只好这样，暂时迁就。他等着有一天唐红醒悟。孩子现在小，和同龄宝宝区别并不大，他想迟早有一天唐红会崩溃。

但事实是，孩子的情况越来越糟，唐红的母性却越来越泛滥，其涨势之迅猛彻底击溃了所有不美好的现实。

孩子随唐红姓，取名“唐磊”，这在钟训看来异常可笑。

这时在北京打工的老乡说那边有机会赚钱，长春逃也似地奔赴北京。

一天唐红打电话来，说北京有个地方能开启唐氏儿智力。简直是无稽之谈。但她要试，长春只能答应让她过来。

他们住在一个城中村里，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看上去热情实则八卦的中年妇女。如果不想成为别人饭桌上的谈资笑料，就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之前长春生活得小心翼翼，现在他却不不得不忍受异样目光。而唐红对他的敏感毫无察觉，她总是主动把伤口坦露在那些终日如同绿蝇一样的女人面前，毫不自卑。

长春感到压抑。

更重要的是，挣钱很艰难。他非常不情愿把血汗钱扔在这不可能给他带来希望的学校。

同事的孩子，欢天喜地给孩子办周岁酒宴，买各种漂亮玩具。而长春和唐红每天吵，如果有一天没有吵架，他都要感谢上天给了他舒坦的一个晚上。

钱用得差不多了，唐红只好打算回去。长春送他们。已经1岁多的孩子，不会笑，也很少哭。火车站，长春拧着脖子对唐红说：“你看，我早就说会是这样！”但是他心底并没有胜利的喜悦。

唐红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长春勃然大怒：“你肯听我半句，这个家也不会被你毁成现在这样！”唐红嚎叫：“要不就离婚算了！”

好吧，长春认为已经为她和这个孩子付出太多，他的人生不允许再牺牲给任何人。

他们顺利办了离婚手续。出于愧疚，长春什么家产都没要，随孩子一起跟唐红。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回北京，心里是有些怨恨的。如果她能理智一些，事情不会到今天这样。

而唐红的怨恨更深。

为了避免再相互指责，长春除了寄抚养费，决不跟她有半点联系。

2010年春天，钟训找了新女友，隐瞒了前妻和弱智儿子的事实。

生活就要翻开新篇章了。虽然有那么多不如意，良心也被什么东西硌得很疼，但是人还是要向前看不是吗。

长春经常跟同事在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

一天跟中学同学吃饭，一人忽然说：“唐红跟老俊在一起你知道不？”

长春大吃一惊。

老俊是长春读中专时的室友，最铁的哥们儿。彼时唐红青春貌美，他和老俊一起趋之若鹜。但老俊比长春木枘半截，这场爱情角逐长春最后胜出。老俊为此非常生气，两个男人为此绝交。

此刻，长春很想打个电话给唐红，又不知如何询问。似乎无论怎么开口，都是自取其辱。

又过了两年，长春和女友分手。并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感情总是没有根基。

长春的时间像是跳跃的。所有的记忆点，都如同蜻蜓点水，落在长春回老家经过前妻的门前。

2012年，长春和朋友合伙成立了一个家装公司。公司很小，租来一间民房当办公室。但不管怎么说，终于也能在名片上印上“总经理”的头衔，算是到了扬眉吐气的一天。第一年赚了一点钱，长春给唐红的卡上，多打了些钱。

几天后，他接到唐红询问的电话。

“我赚了点钱，也没有成家……钱给你们花，是应该的。”他鼓起勇气说。

唐红疑迟了一下：“我又结婚了……老公你认识。”

“哦？”长春佯装不知。

“是老俊。”她声音不大，却充满愉快。长春想装成大惊失色，却再也装不出来。片刻的沉默后，他问：“你的手机能拍照吗？”

不一会儿，唐磊的相片发了过来。长春嚎啕大哭。真的很像他。这些年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啊。

长春立刻要去看他们。唐红提出要和丈夫商量。很快她回了消息，说丈夫同意。她真的已经不再恨他了。因为她一定是真的很幸福。

长春给磊磊买了两套衣服，按唐红短信上的地址找来。唐红和老俊站在楼下，老俊牵着磊磊，一家三口朴素自然地等他。

长春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窘迫，跟他们问好。“这些年很忙，我几乎都没有回老家。”他的解释很苍白，他们没吱声。然后大家一起上楼。磊磊忽然冲老俊张开双手，老俊自然而然地抱起他，上楼。唐红跟在后面唠叨：“没带腿啊，天天都不自己走。”磊磊没有什么表情，趴在老俊肩上冷漠地看着长春。长春的心和四肢一起颤抖，这是他的孩子，而他却从来没有抱过他。现在，他们终于彻底地与他不再相干了。

前妻的家很小，唐红说她把先前的房子卖了，为了给孩子治病。现在的房子是租来的，家里有些乱，到处是玩具、涂鸦。“其实磊磊和同类病例相比算好的，”唐红从老俊怀里接过磊磊：“叫叔叔。”磊磊怯生生了叫了。长春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唐红大约看出来，她赶紧解释：“不想让孩子知道那么多，所以……他只有一个爸爸。”

长春点点头。他没有资格较真。

然后大家都无话可说。老俊到厨房去做饭，唐红坐在长春边上，也很尴尬。长春只好主动搭讪：“你胖了。”她羞涩地笑笑：“4个半月了。”

长春这才注意到她的小腹已经隆起。磊磊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凑过来，贴在妈妈肚子上。然后忽然冲长春笑了一下。

长春的心像暮钟一样发出钝响。

他鼓励自己平静再平静。他看着这个小小的、温馨的家：窗帘是宁颜喜欢的红色格子，桌摆是唐红最喜欢的在海边的那张相片，阳台上养着她最喜欢的栀子花；杯子、拖鞋、围裙，都成双成对，分浅蓝和粉红，上面写着“老公”、“老婆”。像年轻时的同居生活，有柴米油盐的浸润，有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有甜美而蓬勃的爱情。

长春再也不能自持，落荒而逃。

外面下起了小雨。长春没有打伞，一个人默默地走了很远的路。他想起那个年代自己对唐红的海誓山盟。他立志永远和她在一起，爱她、保护她，和她共同承担人生的风雨。可是他根本什么都做不到。这么多年了，他带给唐红的伤害连自己都不能启齿。这一刻他才明白，其实这些年里他没有一刻不在痛苦之中。

长春开始常常去看看磊磊，坦然接受他叫“叔叔”。他也开始很有私心地观察老俊对磊磊是不是真心的好，结果是叫他满意的。

第二年磊磊的弟弟出世了，是个眼睛黑亮的小男孩，特别像唐红。这个辛苦的家庭弥漫着喜悦。

长春也又找了新女友，但是这段过往终究瞒不过对方。得知他还要每月付给前妻不菲的抚养费，她果断离去。

有的人越是成长，越是现实，长春对此毫无苛责。渐渐地，他想找人结婚的冲动也越来越小。

2015年的一天，长春给磊磊打电话，他言辞吞吐地告诉长春，爸爸妈妈要带他到北京来玩。长春立刻让老俊接电话。老俊不好意思地说：“孩子想去旅游，首都最有纪念意义嘛。”长春马上给他们订机票，接他们一家四口在北京玩，安排好一切行程。

下属问，这么忙你还跑？你们什么关系？长春语塞，他和老俊亦敌亦友。这哥们儿让他看到一些纯洁的东西，其实他打心眼儿里钦佩他。

日子平淡无奇地流过，长春和老俊又走近了。有一次老俊的弟弟想开一家五金铺子，长春找关系帮他铺货，免费。

就在一切都复归宁静的深冬，长春忽然接到唐红的电话：“老俊出事了！”他去兼职售楼，结果电梯事故，老俊重伤。

长春马不停蹄地赶回老家。一路上唐红疯狂地打电话给他汇报情况——老俊在抢救，下达了病危通知书，老俊不行了……

这一切让人根本无法接受。长春的心被车轮一遍遍碾压。撕心裂肺。到医院后，老俊已经陷入弥留状态，院方允许家属进去。

大家都知道，到了最后告别的时候了。这太突兀，这怎么会是结局，所有人都大哭起来，但又深刻地明白不会再有奇迹。他们悲痛欲绝地鱼贯而入。老俊看着长春，嘴唇动了动，大家立刻将他推到前面。

他还有话要说，但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长春泪水横流。老俊想说话的欲望更加强烈，他焦灼地看着长春，好像在等他说什么。

长春一下子明白了。

他扑过去对他说：“我会照顾好她，照顾好你们的孩子和我们的孩子，这些年我对你的感激一直没办法报答……你放心吧。”他们的目光相互传递着某种悲壮，有感恩、信任、理解、报答和托付。有爱的厚重和苍凉。长春看见了他的心，有一块纯净的地方，存放着他们永远没有落上尘埃的爱情。想要他能够如他一样，对得起自己爱一个人的坚定。

对得起自己爱一个人的坚定。

窗外是静谧的冬天，大雪像棉被一样覆盖着建筑。大朵大朵的雪花奔涌而来，前赴后继扑打在玻璃窗上，幻化成白色的浆体。

在场人全部泪崩。

老俊去逝后，长春帮唐红办理后事。她告诉他，其实老俊早就知道他放不下她。那天他到家里来，盯着那双写着“老公”、“老婆”的拖鞋看，只有男人能读得懂男人的眼神。

老俊跟唐红说过，长春不是个坏人，他就是懦弱。

他希望唐红原谅他，因为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不是报复，而是在我们有能力报复的时候选择了宽容。

此刻，离他们生下磊磊的时间过去了10年，他们的心在这10年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他终于醒来。

这个大众心目中的人渣，不再是一个卑鄙小人。

长春泪流满面。他一只手抱着大儿子，一只手抱着小儿子，把脸埋在他们中间。他没有很高的文化，但是他很想告诉孩子们，他们很有幸有两个父亲，一个父亲带着伟岸的深情，一个父亲带着忏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