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韩松,在西安开了一家“信息咨询公司”。
这名头是给工商局看的。其实,我就是个“寻人”的。
不是找那种欠钱跑路的,也不是抓什么小三小四。我找的,是那些被时间冲散了的,断了线的亲人。
来找我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心里,都揣着一个念想,揣了一辈子。有的想找几十年前的战友,有的想找下乡时失散的初恋。
我这小破办公室,就在顺城巷里,挨着古城墙。地方不大,生意也清淡。有时候,一个月也开不了一单。
但我没饿死。
因为我找的不是人,是人心里的那点念想。
只要念想还在,这活儿,就饿不死人。
那天,西安热得像个巨大的烤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空气都是黏糊糊的。我正对着个破电风扇吹,门口,走进来一个老太太。
非常老了,背驼得像张弓,满脸的皱纹,像核桃皮。但腰杆,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身很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根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侬好,”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软糯的、旧上海的口音,“请问,这里是寻人的韩先生吗?”
我赶紧站起来。
“阿婆,是我。您快请坐。”
我给她倒了杯凉白开。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打量着她。她不像本地人。那股子气质,很特别。像是从民国的老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阿婆,您想找谁?”我问。
她从随身的一个小布包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一个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打开手帕,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黄得像秋天的落叶,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
“我想找我哥哥。”她说,“我们分开,七十年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七十年。
这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我叫林婉瑜。我哥哥,叫林卫国。这是他……七十年前,从西安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她把信,推到我面前。
信封上的地址,是“西安市,东大街,骡马市,127号”。
邮戳的日期,是1949年。
“那年,我十六岁,跟着阿爹阿妈,去了台湾。我哥,在西安念大学,他说,他要建设新中国。他说,等国家安稳了,就来台湾看我们。”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这一等,就是一辈子。阿爹阿妈,都走了。走之前,还念着他的名字。”
“我哥哥的小名,叫‘石头’。因为他生下来,就很壮实,像块小石头。”
石头。
林卫国。
1949年。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盘旋。我知道,这单活儿,难于登天。
“阿婆,”我实话实说,“时间太久了。地址,肯定也变了。人……还在不在,都很难说。”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我就是……想知道个结果。活要见人,死……总得知道他的坟,在哪儿吧?”
“找到了,我也好去跟我阿爹阿妈,有个交代。”
我沉默了。
我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点燃烧了七十年的“念想”。
我知道,我拒绝不了。
“费用方面……”
“韩先生,我不懂你们这里的行情。我带了些钱。”她说着,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阿婆,先不谈钱。”我说,“我尽力。您老人家,就在西安找个地方住下,等我消息。”
“有劳你了。”她站起身,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赶紧扶住她。
那一刻,我感觉我扶住的,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而是一段,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历史。
寻人的第一步,是去核实那个旧地址。
骡马市,现在是西安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高楼林立,人声鼎沸。
我找到了现在的“骡马市127号”。
那是一家巨大的,金光闪闪的珠宝店。
我站在珠宝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时尚的年轻人,感觉很恍惚。
七十年前,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那个叫林卫国的年轻人,是不是就在这里,写下了那封,寄往海峡对岸的信?
线索,从一开始,就断了。
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去查档案。
我托了在公安局的老同学,帮我进户籍科的档案室。
那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堆满了发黄的、散发着霉味的卷宗。
我按着“林卫国”这个名字,和大概的出生年份,一页一页地翻。
西安城里,叫“林卫国”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找了整整三天。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份,手写的户籍登记卡。
姓名:林卫国。
出生年月:1928年。
籍贯:福建。
卡片的备注栏里,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字:石头。
我全身的血,都涌了上来。
找到了!
我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
档案显示,林卫国,1950年,从当时的西北大学毕业,分配到了“国营西北第一纺织厂”。
我又托关系,找到了“西纺一厂”的旧档案。
厂子早就破产了。但档案,还移交在市档案馆里。
在厚厚的职工名册里,我找到了林卫国的名字。
工种:技术员。
后面,还有他的家庭住址变迁,婚姻状况,子女信息。
他的一生,就像一张被浓缩了的电影胶片,在我眼前,一帧一帧地,铺展开来。
他结过婚,妻子是厂里的同事,一个普通的西安女人。
他有一个儿子,叫林小军。
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从技术员,干到工程师,再到退休。
他过得很平凡,甚至,有点平庸。
档案里,有几张他的黑白工作照。
中年时代的他,穿着工装,戴着眼镜,很瘦,很斯文。脸上,没有了当年照片上的意气风发,多了一种被生活磨砺后的平静。
他再也没离开过西安。
也再也没有,提过他远在台湾的家人。
我能想象,在那个年代,一个有“海外关系”的人,会过得多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把所有的思念和秘密,都藏在了心底。
档案的最后,是一张死亡证明。
林卫国,死于2015年。
死因:突发性脑溢血。
我的心,凉了半截。
人,还是没赶上。
林婉瑜阿婆的念想,终究,是晚了一步。
但线索没有全断。
他还有一个儿子,林小军。
档案上,有林小军的身份证号码。
我通过老同学,查到了林小军的现状。
他今年快六十了,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没有正经工作,自己开了家小面馆。
我决定,去会会这个林小军。
我按着地址,找到了那家面馆。
店面很小,很破。门口的招牌,油腻腻的,“林家biangbiang面”几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一个穿着白色跨栏背心,正在和面的男人,应该就是林小军。
他比他父亲,要胖得多,也粗糙得多。光着头,一脸的横肉,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生活压迫久了的,不耐烦。
“咥啥?”他头也没抬,用很浓的西安口音问。
“找人。”我说,“我找林小军。”
他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
“额就是。啥事?”
我拉了张凳子,坐下来。
“我受人之托,想跟你打听一下,你父亲,林卫国老先生的事。”
他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我爸?他都死咧!有啥好打听的?”
“你父亲,是不是有个小名,叫‘石头’?”我问。
林小军愣住了。
“你咋知道的?”
“你父亲,在台湾,是不是还有亲人?”我继续问。
林小军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他扔下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我对面。
“你……到底是啥人?”
我把我寻人的身份,跟他简单说了一下。
然后,我告诉他,他有一个姑姑,叫林婉瑜,从台湾来西安了,想见见失散了七十年的亲人。
我本以为,他会震惊,会激动,会感慨万千。
但我错了。
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非常复杂的光。
那不是亲人重逢的喜悦。
而是……一种,像是饿狼看到了肥肉的,贪婪。
“我姑?从台湾来的?”他舔了舔嘴唇,压低了声音,“那……是不是很有钱?”
我的心,咯噔一下。
“她老人家,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了却一桩心愿。”我委婉地说。
“心愿?啥心愿有钱重要?”林小军撇了撇嘴,开始跟我诉苦。
说他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下岗了,老婆跟人跑了,儿子上大学要钱,开这个面馆,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跟你说,我爸这辈子,就是个窝囊!死脑筋!当年要不是因为他那点破身份,我能连个好工作都找不到?”
“现在,他那边倒冒出来个有钱的亲戚了?那我跟她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她是我亲姑!她能眼睁睁看着她亲侄子,过这种穷日子?”
他说得理直气壮,唾沫星子横飞。
我坐在他对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我为了林婉瑜阿婆那个纯粹的“念想”,奔波了这么多天。
可我找到的,却是一个,如此不堪的,丑陋的现实。
我无法想象。
当林婉瑜阿婆,带着七十年的思念和期盼,见到眼前这个,满脑子只想着钱的亲侄子时,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那点支撑了她一辈子的念想,会不会,在瞬间,轰然倒塌?
不行。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从面馆出来,走在西安傍晚的街头。
夕阳,把古城墙,染成了一片悲壮的金色。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我该怎么跟林婉瑜阿婆交代?
告诉她真相?
说你哥已经死了。你唯一的亲侄子,是个只想从你身上搞钱的混蛋?
不,我做不到。
那太残忍了。
那等于,我亲手,掐灭了她心里,那盏亮了七十年的灯。
那我能怎么办?
骗她?
说我没找到?让她带着遗憾,回到台湾?
那也不行。
我能看到,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失望而归。
我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我要给她,造一个梦。
一个,完美的,没有遗憾的梦。
我找到了我一个老朋友,秦老师。
他以前是话剧团的演员,演了一辈子戏。现在退休了,在公园里教人唱秦腔。
秦老师今年七十多岁,身板硬朗,长相儒雅,跟林卫国老先生的照片,有几分神似。
我请他喝茶,把整个事情,跟他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秦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韩松啊,”他看着我,“你这是……在骗人啊。”
“我知道。”我说,“秦老师,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是在骗她,但我也觉得,我是在……救她。”
秦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这活儿,我接了。”他说,“就当,是我这辈子,演的最后一场戏。”
我跟林婉瑜阿婆说,我找到你哥哥了。
她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抓着我的手,泪流满面。
我又“为难”地告诉她:“阿婆,有个情况,您得有心理准备。”
“您哥哥他……得了老年痴呆。很严重。很多事,很多人,都不记得了。话也说不太清楚。”
我这么说,是为了给秦老师的“表演”,打好铺垫。
阿婆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没关系……不记得我,没关系……只要他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我把“重逢”的地点,安排在兴庆公园里,一个很安静的茶馆。
那天,天气很好。
我扶着林婉瑜阿婆,走进茶馆。
秦老师,也就是“林卫国”,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我特意为他准备的,那种老干部的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
林婉瑜阿婆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走不动路了。
她站在那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哥……”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秦老师慢慢地抬起头,眼神,是那种老年痴呆症特有的,茫然而又浑浊的。
他没有回应。
阿婆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她伸出那双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地,握住了秦老师的手。
“哥,我是婉瑜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时候,你最疼我了。你还给我起外号,叫我‘跟屁虫’。”
“你还说,等我长大了,要给我买,全上海最好看的花裙子。”
“你忘了,都没关系……哥,我回来了。我来看你了。”
她就这么,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个下午。
说她这些年,在台湾的生活。
说阿爹阿妈,临走前的嘱托。
说她有多想他。
秦老师,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有时候,他会茫然地看看窗外。
有时候,他会低头,看看桌上的茶杯。
但他的手,一直被阿婆,紧紧地握着。
夕阳西下的时候,阿婆,终于说完了。
她很平静,很满足。
“哥,我该走了。”她说,“你好好保重。我明年,再来看你。”
她站起身,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她冲着秦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转身的那一刻,我看到,秦老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晶莹的泪光。
第二天,我去酒店,送林婉瑜阿婆。
她把我的费用,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包,塞给我。
“韩先生,谢谢你。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落叶归根。”她说。
我把红包,退了回去。
“阿婆,这是我应该做的。”
送走阿婆,我去了城西,那家“林家biangbiang面”。
林小军看见我,一脸的不高兴。
“咋?我那台湾姑姑,走了?钱呢?一分没给额?”
我没理他。
我把林婉瑜阿婆给我的那个红包,放在了油腻腻的桌子上。
“这不是你姑给的。”我说。
“这是你爸,托我转交给你的。”
林小军愣住了。
“他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让你,好好做人。好好,开这个面馆。”
说完,我点了碗面。
吃完,付了钱,我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去看林小军是什么表情。
我也不知道,我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只是觉得,有些真相,太伤人了。
如果一个谎言,能守护一个,燃烧了七十年的念想。
那这个谎言,也许,比真相,要来得更慈悲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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