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冰”纷

上海的夏天，骄阳烈烈，酷热难当。

可我，仍然喜欢。因为热得痛快，一扫之前梅雨季节的郁闷，还因为各色缤纷的冷饮让上海人能够“热”中作乐。

童年记忆里，爸爸一度在工厂的冷冻车间三班倒，辛苦劳累，但额外的福利一线高温降暑的大瓶汽水、橘子粉、菊花晶，爸爸偶尔会借助大型冷冻机组的余威自制“水果冰沙”，那是我幼时酷暑中的极乐享受。爸爸用长方形铝制饭盒备好糖拌番茄，加入适量冷开水，放在冷冻机的合适位置，下班时便会带回一大盒裹着厚毛巾依旧触手冰凉的糖番茄冰沙。从工厂到家，自行车半个多小时，冻得硬梆梆的大冰块开始缓慢融化，正好可以用大而厚的不锈钢勺子一点一点连挖带刨，将其分解成带着浓郁番茄酸甜味的黄橙色冰沙。分成几小碗，一家人慢慢品尝，清甜入心。也有那么一两次，爸妈排队买到碎裂的西瓜，甚至黄瓤的浜瓜，爸爸会火急火燎赶到厂里托当班的同事帮忙冻上一饭盒。那时，整个的西瓜似乎是限额凭票供应，碎西瓜则是靠运气和排队才可得，所以也很紧俏。

新华社照片

有一次，爸爸因为高温连续加班，还得到了一块光明牌大冰砖的“奖励”，他风驰电掣地骑车赶回来，让姐姐和我赶紧分享。奶香扑鼻、浓稠可口的大冰砖，被姐姐小心翼翼地剥去包装纸放进平底盘，姐姐想了想，咬着我的耳朵指示了一番，然后我俩你一勺我一勺吃得开心。不多久，一块貌似完整的冰砖被呈送到爸爸面前。“老爸，我们吃好了，这是留给你的。”“啊哟，就一块冰砖，你们俩分掉好来。啊，还剩这么多，要不我再等等妈妈一起吃。”“你吃呀，等妈妈公交车回来，冰砖早就化掉了，就不好吃了呀！”爸爸又开心又不舍得，最后咬咬牙拿起姐姐递过去的勺子，轻轻一挖——噗嗤，冰砖就被挖穿了。哈哈哈!我和姐姐计谋得逞，忍不住大笑。原来，我们技术高超地把冰砖正当中最大限度地挖空，但不挖穿，再把它倒扣过来，让爸爸误以为我们只吃了边边角角。一块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冰砖，在40多年前，曾给我带来如此难忘的快乐。那种快乐，是以后我可以放开吃各种冷饮时再也不曾感受到的。

小学升初中，同学大多是新面孔，自然而然地，我和既是初中同学又是小学同学的小吕特别要好起来。家里住得近，暑假里常串门。她的妈妈是位秀丽文静的阿姨，可惜身体欠佳长病假在家，时不时从街道领点零活做做补贴家用。那时的邻居或同学之间，熟悉起来赛过自家亲眷。我也就憨憨地帮忙，糊自来火盒子、拆旧棉纱手套做机械厂备用清洁品。我最喜欢的，是给那时刚刚时兴的大商场购物塑料袋安装半圆形的提手。不宽敞的屋子里，小吕、我、小吕妈妈、小吕奶奶，互相搭手，有说有笑，虽然活计繁琐，手上会磨出小泡，但也不觉得累和热。小吕妈妈在夸我懂事之余，也会想着给小吕些零花钱，让我们自己去买冷饮。盐水棒冰4分钱，是我们最多选择的，雪糕8分钱，有些小奢侈。最馋人的是2角8分的娃娃雪糕，带着咖啡色礼帽的雪人娃娃眉眼弯弯、咧着嘴似乎在说：我很好吃我很好吃，买我吧！我和小吕把各自的零花钱算了又算，加上家庭打工得来的额外收入，足够我们一人一支娃娃雪糕。上海的苦夏里，我们初初领略了自食其力的甘甜。

依旧酷热难当的高中暑假，大家爱去陶子家，因为她家老房子宽敞。她是那时不多的独生女，被父母宠爱的宝贝，家中最早添置吊扇和冰箱。我们一群“蝗虫”呼啸而去，难免会控制不住把冰箱里的各种冷饮一记头“夯光”。陶子相当“大姐大”地放言：吃吃吃，放开吃，反正我们是一起做暑假作业加上互相补课，阿拉姆妈只要一听做功课、补功课，侪好额！不过，什么暑假读后感，小郑你要帮我写两篇草稿；几张物理卷，老冯你做好给我参考。

快马加鞭分工合作，看着暑假作业完成得七七八八，我们几个人脑子一热，顶着大日头奔赴老北站的音像制品商店，只为前几天陶子买的一个磁带在某个地方有些“卡壳”。一盘磁带的钱可以买好几根紫雪糕了，必须据理力争！音像制品店的营业员看着满头大汗的我们在店堂里费尽口舌，驾轻就熟地把磁带放进店里的录音机，让我们重听并找出“卡壳”的地方，可之前在陶子家反复确认过的问题，居然神奇般地消失了。大家面面相觑，欲待争辩，营业员大姐说：好了好了，这么热的天，你们省省力气吧。我们这里都是正宗产品，是不是你们自己家的录音机不行？要么就是你们耳朵有问题。你们都是哪家学校的？一听追问学校，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心领神会迅速撤离。蔫头蔫脑地走在炎日下，谁也不吭声，陶子终究大姐大，玉手一挥：“走，我请你们去吃刨冰！”有男生说：“还是我们男生请客，女生下次回请好了。”

于是，呼拉拉，热力无穷的少男少女们，一路欢声笑语杀进老牌国营点心店，大呼小叫每人要上一杯刨冰。厚实硕大的印花玻璃啤酒杯里，杯底是沉甸甸的绿豆、赤豆，居然还有糖水菠萝，杯顶是堆成小山坡一样的大颗粒刨冰，堪比那时我们心目中的富士山。一勺下去，咔嚓咔嚓，冰甜冰甜。

年少恣意，让上海苦夏时时“冰”纷！

原标题：《苦夏“冰”纷》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来源：作者：尔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