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的冬天,太阳落得早,校园的湖面结着一层冰。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耳机里循环着《平凡之路》,手指在键盘上敲论文,像所有即将毕业的人一样,以为未来只是换一座城市、换一份工作。
那天下午,我收到诊断书:双相情感障碍。薄薄一张纸,却把我从“平凡”里拎出来,扔进一条没人教过怎么划桨的河。 我把它折成最小的一块,塞进钱包最里层,像塞住一场还未来得及爆发的海啸。室友们依旧讨论着哪家公司的起薪高,我笑着附和,却在关灯后死死咬住被角,数心跳。我以为只要缄默,海啸就永远只是钱包里的一块纸。
2020 年 7 月,我入职深圳一家广告公司。写字楼 14 层,落地窗能把落日完整地吞进去。抑郁期来的时候,落日像一张被烧红的铁幕,压得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我成了一只忘了关机的手机,电量 1%,却还要假装满格。晚上 9 点,同事陆续下班,我盯着阳台栏杆,脑子只剩一句:跳下去疼不疼。 第 N 次站在栏杆前,我给公司 EAP(员工援助计划)打了电话。
第二天,咨询师林老师把我带进一间铺着灰色地毯的小房间。她递给我一杯温水,问:“此刻最困扰你的画面是什么?”我说:“我看见自己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躺在地上,所有人都绕着我走,却没人发现我没电了。”她点头,声音低而稳:“那不是机器人,是‘冻结’的求生本能。双相不是你的错,它是大脑在极端情绪里找不到刹车的信号。我们要做的,不是拆掉整部车,而是帮你装回一个灵敏的刹车片。”
她递给我一张表格:情绪 0-10 分记录表、服药副作用监测表、每周三次 15 分钟快走。“先让大脑知道,你仍在掌控方向盘。”
我信了,于是开始吃药。药像一场暴雨,把海啸按进更深的海底,却也把我浇成一株不会开花的树。体重从 90 斤涨到 125斤,镜子里的脸浮肿得陌生。同事聚餐,我端着白开水,看他们涮麻辣锅。回到家,抱着马桶吐到天亮,像要把灵魂也吐出来。
只有阿初不嫌弃。阿初是我大学社团认识的师兄,说话慢,笑起来先皱左脸。抑郁期,我整夜哭,他把我裹进羽绒服,在 24 小时便利店门口陪我数路灯。躁狂期,我凌晨两点拉他去海边唱《倔强》,他五音不全,却一句不落。我胖到穿不进以前的牛仔裤,他一边给我系鞋带,一边说:“再胖一点,就找不到比你更软的抱枕了。”
2022 年 3 月,我们第一次分手。那天我情绪失控,把餐桌上的玻璃杯摔得粉碎。碎片溅到他手背,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我哭着说:“你走吧,我不能再把你拖进来。”他沉默良久,只回一句:“你确定吗?”我点头,他便真的走了。
分手后的第三个月,我一个人去复诊。地铁站台,列车呼啸而过,风掀起我的刘海,我突然想起阿初第一次牵我手时说的话:“地铁来了也不怕,我会先抱紧你。”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完,给他发消息:“我后悔了。”他回得很快:“我在老地方。”
我们复合那天,朋友问我:“为什么还要回头?”我说:“因为他是我深渊里唯一的光。无论我沉到多深,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在。”
2023 年春天,在林老师的评估下,我慢慢减药。我开始跑步,跑 1 公里、3 公里、5 公里。体重回落到 110 斤,虽然离 90 斤还有距离,但我学会了在镜子前对赘肉说:“谢谢你替我扛过那些风暴。”
阿初依旧在我身边。周末,他牵着我的手逛菜市场,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为一把青菜讨价还价。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缓地滑进婚姻。
直到 2024 年 2 月,他带我去吃椰子鸡,锅底咕嘟咕嘟冒泡。他说:“我们结婚吧。”我夹着的腐竹掉回锅里,溅起的汤汁烫红我的手背。那一秒,我突然看见未来:婚礼那天,如果我躁狂发作,会不会把蛋糕摔在他脸上?如果我产后抑郁,会不会抱着孩子在阳台徘徊?我把手缩回袖子,摇头:“再等等。”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一个月后,我们坐在第一次约会的天桥上,分了一罐无糖可乐。我说:“我想清楚了,不是不爱你,是没法把不确定的自己交给你一辈子。”他沉默很久,轻声说:“那就到这里吧。”没有争吵,没有拉黑,我们像两个交换完毕业纪念册的同学,互相祝福,然后转身。
2024 年 7 月 30 日,朋友微信我:“阿初国庆结婚,你去吗?”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像悬在 14楼的栏杆。记忆里,他穿白衬衣站在阳光下,回头冲我笑:“以后我们办户外婚礼,不要气球,要很多很多向日葵。”如今,他要把向日葵种在别人家的阳台了。
我打开衣柜,那条 90 斤的牛仔裤还挂在角落,像一张褪色的船票。我把它拿出来,比划在腰上,裤腰空出两拳。我笑了,笑完又哭。哭完,我给
![]()
朋友回消息:“帮我把红包带到吧,就写——愿你一生被光拥抱,即使那光不再是我。”
窗外,天渐渐黑了。我走到阳台,20楼的风吹乱头发。手机相册里,最后一张合照停在 2023 年跨年夜,我们头顶烟花炸成一朵巨大的蒲公英。我放大照片,想看清他眼角的细纹,却只看见屏幕上的自己——眼神里,有不舍,也有释然。 风更大了。我抬头,远处高楼亮起一盏盏灯,像有人提前点燃了婚礼的烛台。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轻声问:“如果重来一次,你会选择不遇见我吗?”风声掠过,无人应答。 而那个问题,也悬在夜色里,成为我永远无法按下的发送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