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俗称,老年痴呆。
她的记忆,像被泡烂的旧报纸,字迹模糊,时间错乱。她谁都不认识,老公、女儿、外孙,在她眼里,都是陌生人。
只有一个例外——我爸。
她唯独认得我爸。
每天,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爸。我爸去哪,她就跟到哪。我爸看报纸,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痴痴地看着他。我爸做的饭,她才肯吃。我爸哄着,她才肯睡。
我爸照顾她整整三年。
一个六十多岁,有心脏病的老人,照顾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病人。其中的辛苦,旁人无法想象。
终于,我爸累倒了。
心梗,抢救了六个小时,才从鬼门关拉回来。
医生下了死命令,必须静养,不能再操劳。
我把我妈,从天津老家,接到了我北京的家里。
我以为,这是一场艰苦的战役。
我没想到,这更是一场,对我过去三十年人生认知的,彻底颠覆。
我妈来到我家的第一天,很不安。
她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警惕地看着我、我丈夫、还有我五岁的儿子。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她抓着自己的衣角,小声说。
“妈,我是方茴,我是你女儿。”我蹲在她面前,轻声说。
她摇头,眼神里全是恐惧。“我没有女儿。你走开。”
我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拿出家里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
“妈,你看,这是我,这是我小时候。”
“这是我爸,这是你。”
“这是我们一家人去北戴河玩……”
她麻木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我翻到了我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我丈夫的臂膀,笑得一脸幸福。旁边,站着我爸和我妈。那时候,她还很健康,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笑得端庄又慈祥。
她的目光,突然,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定在了照片上。
我心里一喜,以为她想起了什么。
“妈,你想起来了?这是我结婚的时候,这是……”
我的话,被她打断了。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照片上,我爸那张年轻了许多的脸。
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着羞涩、爱慕、和悲伤的神采。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轻声问:
“姑娘,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愣住了。“妈,这是我爸啊。”
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困惑又固执的神情。
“不是的。”
她又指了指照片里,站在另一侧,穿着西装,已经有些发福的我爸。
“这个,才是你爸。我知道。”
然后,她的手指,又一次,无比留恋地,滑向了那张,被她辨认成“陌生人”的,我爸的脸。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照片上这个男的,是谁啊?”
“看着……比你爸年轻的时候,还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我丈夫也听到了,他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看着照片,又看着我妈。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照片上那两个男人,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位置。
但那张脸,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都是我爸,方志国。
可在我妈混乱的记忆里,他们,变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认识的,“我爸”。
另一个,是她不认识的,却觉得比“我爸”还俊的,陌生男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
但有一件事,她每天都要做。
就是抱着那本相册,翻到我结婚照那一页,指着我爸的照片,喃喃自语。
有时候,她会对着照片笑,那种少女怀春的笑。
有时候,她会叫一个名字:“阿城……阿城……”
有时候,她会突然掉眼泪,一边哭一边说:“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阿城”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
我问过我爸家里所有的亲戚,他们都说,不知道。
我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爸,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妈嘴里那个“阿城”,到底是谁?
他跟我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我妈的记忆,退回到了一个,连我爸都不完全认识的,过去?
我决定,回一趟天津。
回我爸妈住的那个老房子里,去找答案。
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在五大道上,一栋很老旧的英式小洋楼里。
我爸在医院,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打开那个落满了灰尘的,樟木箱子。
里面,是我妈所有的嫁妆,和她年轻时的东西。
我翻了很久,终于,在箱子底,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皮饼干盒。
锁已经锈了。我找了把锤子,把它砸开。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金银首饰。
只有一沓厚厚的,信纸已经泛黄的信。
和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阳光的年轻男人。
他的眉眼,英俊,清朗。
他的笑容,干净,温暖。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就是我妈口中那个,比“我爸”还俊的男人。
可他,不是我爸。
我拿起那一沓信,颤抖着手,打开了第一封。
信的开头,写着:
“我的月蓉,见字如面。”
月蓉,是我妈的名字,林月蓉。
信的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沈嘉城。
阿城。
原来,他叫沈嘉城。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了那些信。
那是一个,属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热烈又纯粹的爱情故事。
沈嘉城和我妈林月蓉,是邻居,是同学,是青梅竹马。
他们一起在海河边上钓过鱼,一起在劝业场里看过电影,一起在北宁公园的湖里划过船。
他在信里,叫她“蓉儿”。
他给她写诗,为她画画。
他说:“蓉儿,等我。等我从北大荒回来,我就娶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那是1976年。
他作为知青,要去北大荒。
他跟我妈,约好了,他每个月都会写信回来。让她等他。
他走了。
我妈,就在那栋小洋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
一开始,他的信,每个月都准时到。
信里,写着北大荒的冰天雪地,写着他对她的思念。
他说,他一闭上眼,就是她在海河边上,对他笑的样子。
他说,等他回去了,要给她买天津最好吃的麻花。
可是,两年后,信,渐渐少了。
从一个月一封,变成两个月,三个月。
最后一封信,停在了1979年的秋天。
信里,他的字迹,潦草又慌乱。
他说,他出事了。
他说,他家里,也出事了。
他说,对不起,他可能,回不来了。
他说:“蓉儿,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嫁了吧。把我忘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信,就到这里,中断了。
我看着那最后一封信上,“把我忘了”那四个字,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能想象到,我妈当年,看到这封信时,是怎样的肝肠寸断。
那一年,她二十三岁。
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都在一场没有结果的等待里,耗尽了。
我拿起那张黑白照片,照片背后,还有一行小字。
“赠予我最爱的月蓉。嘉城,1976年夏。”
照片上的人,笑得那么灿烂。
他不知道,他的这个笑容,成了我妈一辈子,走不出的牢笼。
那么,我爸呢?
我爸方志国,又在这段故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我从天津回到北京,直接去了医院。
我爸的身体,恢复得还好。只是人,憔悴了一圈。
我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他的病床前。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到那个盒子,眼神,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认得。
“你……你都看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点了点头。
“爸,沈嘉城,是谁?”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一段,极其遥远,又极其沉重的往事。
“他……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爸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你妈,还有嘉城,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
“我跟你妈,是邻居。嘉城,是我们班里,从上海转来的。他家境好,人长得帅,学习也好,还会拉小提琴。我们院里的小姑娘,都喜欢他。”
“你妈,也喜欢他。”
“其实,我也……喜欢你妈。从我第一次见她,我就喜欢她。可是,我知道,她眼里,只有嘉城。我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当他们的朋友。”
“他们在一起,郎才女貌,所有人都羡慕。”
“后来,嘉城去了北大荒。你妈就一直等他。我呢,就一直……陪着你妈等。”
“他写的每一封信,你妈都会拿给我看。跟我说,你看,阿城又说什么了。你看,阿城画的画,多好看。”
“她高兴,我就陪她高兴。她难过,我就陪她难过。”
“再后来,嘉城的信,断了。你妈整个人,都垮了。不吃不喝,天天发呆。我看着,心疼得要死。”
“我给单位,请了长假。我天天去陪她。给她做饭,带她去海河边散心。我跟她说,蓉儿,你别怕,有我呢。天塌下来,我给你扛着。”
你妈的
“就这样,过了一年,两年。”
“你外公外婆,开始着急了。他们劝你妈,别等了。说嘉城家里,成分不好,在那边,肯定凶多吉少。劝她,赶紧找个人嫁了。”
“你妈不肯。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直到,嘉城最后一封信来了。那封信,你看到了。他说,让她忘了她。”
“那封信,是催命符。她当场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差点没救过来。”
你妈的
“是我,守了她三天三夜。她醒过来之后,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她说,志国,我的天,塌了。”
“后来,她大病一场,人也想开了。或者说,是心死了。她对外公外婆说,她不嫁了。这辈子,就一个人过。”
“是我……是我求你外公外婆,把她嫁给我。”
我爸说到这里,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他看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方茴,爸……爸对不起你妈。爸……做了件错事。”
“当年,嘉城写的,不止那一封信。”
“在那封分手信之后,隔了大概半年,他又来了最后一封信。”
“那封信……被我,藏起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封信,写了什么?”
“信里说,他家里的问题,解决了。他很快,就能回来了。他让蓉儿,再等他半年。他说,他这辈子,非她不娶。”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爸,我那个老实、本分、爱了我妈一辈子的父亲。
竟然,做过这样的事。
他亲手,掐断了我妈最后的希望。
“我当时……我当时是鬼迷了心窍!”我爸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太害怕了!我害怕他回来,害怕你妈又被他抢走!我陪了她那么多年,我不能……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所以,我就把那封信,烧了。”
“我对你妈说,嘉城,再也没有来过信了。他已经,彻底忘了你了。”
“你妈,终于绝望了。”
“半年后,她嫁给了我。”
“结婚那天,她没有笑。她对我说,志国,这辈子,我认了。但是,我的心,已经死了。”
我看着我爸那张苍老又痛苦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他用一个谎言,换来了一辈子的婚姻。
这几十年来,他对我妈,好得无以复用。他把我妈,宠成了公主。他用尽全力,去弥补他心中的那个洞。
可是,那个洞,太深了。
深到,连时间,都填不满。
“那后来呢?沈嘉城他……回来了吗?”我沙哑地问。
“回来了。”我爸点了点头,眼神,更加黯淡。
“就在你出生那年,他回来了。他来找过你妈。”
“那天,我正好在家。我开了门,看到他。他比以前,沧桑了很多。但还是,很精神。”
“他问我,蓉儿呢?我把他,请进了屋。你妈正在屋里,抱着你,给你喂奶。”
“他们俩,就那么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嘉城才开口。他说,蓉儿,我回来了。我没有负你。”
“你妈抱着你,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你脸上。”
“她说,嘉城,晚了。都晚了。”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我做好了准备,只要你妈说一个字,说她要跟他走。我立马,就签字离婚,绝不纠缠。”
“可是,你妈没有。”
“她只是对嘉城说,这是我的女儿,她叫方茴。这是我的丈夫,方志国。我们,过得很好。”
“嘉城看着你,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孩子,长得很像你。很可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的长命锁,塞到你的襁褓里。他说,这是,叔叔给你的见面礼。”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个长命锁,我从小戴到大。我一直以为,是我爸妈给我买的。
原来,是他送的。
“那……我的结婚照?”我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困惑我的问题。
“你结婚的时候,我想着,大家都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过去的,就都过去了。我就自作主张,邀请了他来参加你的婚礼。”
“他来了。带着他的妻子和儿子。他的妻子,很温和的一个女人。他的儿子,跟你差不多大。”
“拍全家福的时候,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想给自己一个解脱。我对嘉城说,老沈,你也过来,一起照一张吧。”
“你妈当时,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就有了那张照片。”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她现在病了,把什么都忘了,却偏偏,记得他年轻时的样子。把我和他,认成了两个人……”
我爸说完,老泪纵横。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都解开了。
我的出生,我的家庭,我父母那段看似平淡的婚姻。
背后,竟然是这样一个,充满了等待、错过、谎言和成全的,悲伤故事。
我走出医院,北京的风,很冷。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我妈的记忆,会停留在那一刻。
因为在她心里,她的人生,从她嫁给我爸的那一天起,就已经结束了。
之后的所有岁月,都只是,在为一个已经死去的心,举行一场漫长的葬礼。
而我爸,是这场葬礼,唯一的,也是最虔诚的,守灵人。
我回到家。
我妈已经睡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地皱着,嘴里,还在轻轻地,叫着那个名字。
“阿城……”
我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干枯。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爸没有藏起那封信。
如果,她嫁给了沈嘉城。
那么,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这个世界上,还会不会有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爸,用他的一生,爱着一个,心不属于他的女人。
而我妈,用她的一生,守着一座,再也回不去的,叫“嘉城”的城。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通过我爸的关系,联系上了沈嘉城的家人。
我知道,他已经过世两年了,也是因为心脏病。
我联系上的,是他的儿子。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问他,能不能,把他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多给我几张。
我想,试一试。
沈嘉城的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方茴姐,我明天,就给您寄过去。我爸他……他临走前,还念叨着林阿姨的名字。”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沈嘉城从青年,到中年的,各个时期的照片。
我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插进了我家的相册里。
然后,我把相册,递给我妈。
“妈,你看。”
她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着。
当她看到沈嘉城年轻时的照片时,她的眼睛,亮了。
她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抚摸着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甜。
“阿城。”
我指着下一张,沈嘉城中年的照片,问她:“妈,那这个人,你认识吗?”
她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认识。”
我又指着,我爸年轻时的照片。
“这个人呢?”
她也摇头。
“不认识。”
我明白了。
在她退回的世界里,时间,永远地,定格在了1979年。
那个叫沈嘉城的青年,永远不会老。
而那个叫方志国的青年,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放进心里。
我收起相册,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巨大的悲凉。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妈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穿过一条,漫长又黑暗的,时间的隧道。
“你……”
“你长得……真像我……”
说完,她眼里的那丝清明,又散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迷路的孩子。
我却愣在了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在那一刻,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认出了我。
还是,她只是,从我这张与她酷似的脸上,看到了,那个她已经遗忘了几十年的,年轻的,叫林月蓉的,自己。
我不知道答案。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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