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的杏林堂前,路修远正将新晒的药材收入竹匾。春末的风裹着柳絮拂过他的麻布衣袖,露出腕间一道尚未愈合的抓痕——那是半月前妻子下葬时,他徒手扒开坟头碎石留下的。
"姐夫,当归该收进阴凉处了。"柳含烟抱着洗衣木盆从后院走来,发梢还挂着水珠。自姐姐病逝后,这个年方十八的妻妹便主动来照料他的起居。路修远低头应了声,目光扫过她磨红的指尖,想起药柜深处那包姐姐临终前交给他的铁锈。
暮色渐浓时,路修远被邻村急症唤走。待他踏着月光归来,却见浴室窗纸透出暖黄光亮,水声淅沥中传来含烟轻哼的采菱曲。他慌忙转身,却被门槛绊得一个踉跄。"谁?"里头传来木盆翻倒的声响。
"是我!"路修远急中生智举起药箱,"来取艾灸盒的。"话音未落,忽见月光将少女身影投在窗纸上,纤纤玉指正伸向挂衣架。他跌撞着逃回卧房,心口突突直跳,眼前尽是妻妹方才映在窗上的剪影——竟与妻子临终前挣扎起身的姿态重叠在一起。
三更梆子响过,路修远突然从梦中惊醒。他摸出枕下那包铁锈,鬼使神差地撒了满床。民间偏方说铁锈能破邪祟,他倒要看看明日含烟沾了铁锈,是否真会如传说般现出原形。可当晨光爬上窗棂,他只见被单上蜿蜒着暗红痕迹,像极了妻子咯在帕子上的血。
"姐夫昨夜又梦魇了?"含烟抱着浆洗好的被单站在门口,忽然盯着他枕畔"咦"了一声。路修远冷汗涔涔,却见她从褥缝拈起片枯叶:"定是昨日晒药沾上的。"少女转身时,后襟隐约透出几点暗红,正是昨夜铁锈的印记。
晌午县衙突然来人,说县令大人要查验杏林堂的药材。那韩捕快鹰隼般的眼睛扫过药柜,突然抓起装铁锈的纸包:"路郎中私藏此物,莫不是要炼制禁药?"路修远正待辩解,含烟却捧着茶盏进来:"大人明鉴,这是家姐留下的药引,专治小儿惊风。"
待官差散去,含烟突然落泪:"其实姐姐临终前夜,让我把这个交给姐夫。"她从贴身荷包取出半张残方,上面正是妻子的字迹:"铁锈二钱配雪水......"路修远浑身一震——这正是他苦寻不得的治疗肺痨最后一味药!
当夜路修远辗转难眠,忽听前堂传来翻箱声。他握紧捣药杵潜去,却见含烟正在翻检妻子遗物。"果然在这里!"少女举起本旧账册,烛光下显出密密麻麻的红圈。路修远夺过一看,那些被圈起的药名竟全是——砒霜!
"上月县令府上采买的毒药分量,足够害死十个人。"含烟声音发颤,"姐姐发现账目不对那日,突然就吐血不止......"话音未落,窗外传来韩捕快的冷笑:"路大夫深夜私会妻妹,倒叫本官抓个正着!"
路修远将计就计突然高喊:"含烟快走!这铁锈遇水成毒!"韩捕快闻言破门而入,正踩翻含烟故意泼湿的门垫。沾了铁锈的鞋底顿时冒出青烟,吓得他连连后退撞翻烛台。火苗窜上账册的瞬间,路修远抄起药柜暗格的砒霜解药泼去——那是妻子用性命换来的配方。
三日后,新任知府在焦黑的账册残页上找到关键证据。原来前任县令暴毙案中,现任县令与韩捕快合谋下毒,被路修远的妻子偶然发现。临终前她将证据分藏三处:铁锈包给丈夫,账本线索给妹妹,而解毒方子则缝在路修远每日佩戴的香囊夹层。
清明雨落时,路修远在妻子坟前焚着新写的药方。含烟撑着油纸伞为他挡雨,袖口落下的水珠在铁锈上晕开嫣红痕迹。"姐夫看,"她忽然指着坟茔上新生的野花,"姐姐最爱的杜鹃。"路修远望着少女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终于明白妻子为何总说"铁锈沾衣,当惜眼前人"。
杏林堂重新开张那日,路修远将"铁锈止血方"刻在照壁上供人抄录。来看热闹的乡亲们发现,抓药的小娘子发间别着枚生锈的铜簪——正是当年路夫人最心爱的那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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