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成广场,大雪纷纷扬扬,依然人山人海。
偌大的大屏上显示着跨年倒计时。
黎晚星与阿冉肩并肩着,随人流往前走。
巨大的十字路口,执勤的警察站在中路口中央,岿然不动。
她看着看着,突然就想起十八岁那年跨年夜。
黎晚星晃了晃阿冉的胳膊,笑着问。
“阿冉,你还记得吗?十八岁那年的跨年夜,顾西洲来这里做志愿者。”
“他怕我来捣乱,故意没告诉我他的位置,于是那天晚上,我找遍了这个广场的所有角落。”
阿冉摇摇头:“不记得了,那你最后是在哪里找到的?”
黎晚星失笑说:“哪里都没找到。”
“我就像现在这样,很失望很失望的,垂头丧气的跟着人群没目的地往前走,走着走着,顾西洲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一把拎住了我的衣领!”
他冷着脸不高兴地说,‘黎晚星,我就站在人群中央你都看不见,要是我不抓着你,你是不是就走远了?’”
黎晚星边笑边抬手,指着路口中央,执勤警察现在站的位置。
“喏,当时顾西洲就明晃晃地站在那里,可你说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他猜到我会来,所以特意选了个显眼的位置等着我呢?”
阿冉转头看着黎晚星。
她眼睛亮亮的,好像天上所有碎掉的星星都落进了她眼睛里。
她没说难过,可每一句话都那么戳心。
阿冉再看不下去,倏地拽停了她的脚步。
她一本认真劝黎晚星:“晚星,你把当年的真相告诉顾西洲吧。”
“告诉他当初是因为你确诊了血癌,告诉他是因为黎家人要送走你,你没得选才跟他分手的。”
“告诉他了,然后呢?”
黎晚星笑着,笑意不达眼底。
“然后让他可怜我,道德绑架他原谅我,与我冰释前嫌,重修旧好,回到从前?”
黎晚星摇头:“阿冉,我不要,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答应了他,以后就算遇见也当不打招呼的陌生人的,我……”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浪突然响起,把黎晚星未能出口的“说到做到”四个字盖了过去。
大屏上,跨年倒计时开始了。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时,刹那间,数以万计的氢气球脱手升空,红的、蓝的、紫的,像打翻的颜料罐倾洒在墨色天幕。
她跟着放飞了手里的氢气球,仰望在空中绽开绚烂烟花。
黎晚星想,天上的星星是不是也能看到这样的盛景?
那她以后变成星星,也会像现在这样期待下一个新年。
如此想着时,她的一双眼睛却被阿冉慌乱捂住。
“晚星,别看大屏。”
黎晚星没有听她的话,她瞪大眼睛,从指缝之间。
看到了大屏上随机捕捉到的情侣特写画面——
广场的另一端,顾西洲用风衣将程菀菀紧紧裹在怀里,他反手扣住她的头,深深地吻了下去,眼里的温柔几乎能将人溺亡。
所有人都在为顾西洲和程菀菀的爱情雀跃。
苍白的笑容在黎晚星唇角缓缓绽开,鼻下突然一股温热。
她感觉自己仿佛突然一脚踩进了云朵里。
什么都听不真切了,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模糊了视线,直到满目洁白……
她好像听见阿冉在喊。
“晚星,黎晚星——”
……
阿冉凄厉的尖叫划破飘雪的夜空,很多人朝她投来视线,顾西洲也听到了。
他只瞥了一眼便果断收回视线,握紧身旁程菀菀的手快步往前走。
程菀菀不解:“西洲,你不是特意带我来广场跨年的吗?不看完烟花再走吗?”
顾西洲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想到阿冉昨天给他发来的短信。
短信里,阿冉让他今晚来五成广场见面。
说要告诉他,黎晚星当年抛弃他的真实原因。
可他根本不想知道。
都已经过去五年,他早就对黎晚星没有一点感觉。
之所以还是来了,仅仅只是因为菀菀想要体验跨年夜的仪式感。
可是他没想到黎晚星也来了,还在人群里,手舞足蹈笑得那么开心。
他想,黎晚星一定是跟阿冉串通好了,甚至可能跟阿冉打了赌,就赌他会不会来,从前她就是这样的人。
不管怎么样,他不能被黎晚星再耍第二次。
他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顾西洲很快地走了。
所以没有听到救护车警笛鸣响,也没有看到血流不止地黎晚星被抬到担架上。
回去的路上,顾西洲的手机不停在响。
是阿冉打他的电话。
大有一副要打到他接的架势。
“西洲,你不接吗?会不会是有什么急事?”程菀菀问。
与此同时,医院抢救室外。
阿冉焦急地在门外踱步,盯着手机说:“顾西洲,你快接啊!”
第16次按下拨打电话时,抢救室的门缓缓在她面前打开。
电话那头,顾西洲冷脸接起:“有事说事。”
那头一片沉默。
顾西洲没有耐心等,也不想听,很快地挂断了电话。
所以他没有听见医生遗憾地通报声——
“很抱歉,黎晚星因血癌病情恶化,抢救无效,于2025年1月1日0时25分不幸离世。”
“还请节哀顺变。”
也没有看见,阿冉把原本要送出的生日花束,满天星,就这样摔落在手术室门外,碎裂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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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外,医生惋惜地说着。
“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阿冉的身形几乎都站不稳,是被护士扶进抢救室的。
她握住黎晚星垂下来的手,喉间一度只能发不出声音。
缓了半晌,她盯着床上面色苍白的人,声音沙哑。
“黎晚星,这五年,多少次难关你都熬过来了,怎么就见了顾西洲一面,你就这样了!?”
“顾西洲要结婚关你啥事啊,你不是都说早就放下了吗?”
“你不能就这样死了!如果你就这样走了,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给你烧,我要让你在下面穷一辈子,我还不给你立碑,我要你成为孤魂野鬼……”
忽然,生命检测仪发出响声,直线有了细微的波动。
阿冉眼泪断了线,就听见自己破音——
“医生,她听到了,她好像听到了!”
……
黎晚星好疲惫啊,她在睡梦中好像看见了一座阴暗的城,看到了一条长长的桥。
可耳畔充斥着阿冉的悲痛欲绝的哭声。
她被哭声唤回来了,她不想成为孤魂野鬼……
第二天,黎晚星刚从昏迷中醒来,就听见病房外传来阿冉无奈又惋惜的声音。
“血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了,任何医疗手段都对她起不了作用了。”
沉默了许久,才响起顾西洲的声音。
“她……什么时候确诊的?”
黎晚星一怔,顾西洲怎么会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病房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阿冉回答他:“2020年。”
顾西洲嘶哑着嗓音,语气疲惫至极。
“是和我分手前啊。她爸妈呢?她爸妈知道这件事吗?”
见阿冉沉默,他又问:“所以今天你打电话,让我来医院,说要告诉我的真相,就是黎晚星得了血癌,活不久了,怕拖累我才和我提的分手?”
“所以她当初一声不吭离开,凭什么觉得她得绝症了,我就要原谅她?”
“你选在我结婚前告诉我,是觉得我应该为了她放弃所有?”
在阿冉劝她告诉顾西洲真相时,她就已经想到了结果。
当初是她决意离开,现在,他马上要结婚了,他不应该抛下所有。
黎晚星心脏泛起酸涩的痛。
她的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的,她好累啊,累到想支撑着听完全程的对话,可再没力气支撑了。
她再度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时,是晚上的11点。
护士来换了药,营液养和止痛药,如今不过是吊着黎晚星的性命而已。
护士刚走,程母推门而入。
她将一张机票和一张银行卡丢在病床上。
“你走吧,拿着钱和机票离开这里。菀菀很喜欢顾西洲,我不想你的出现影响他们的感情。”
黎晚星胸口涌上一阵悲凉。
她的心脏忽然喘不过来气,她沙哑着声音,连说一句话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程母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怒意浮上心头:“就算是死,你也别死在东林市。”
“我只要一看见你这张脸,我就会想起菀菀这二十二年来受了多少苦。”
黎晚星的指尖微微攥在手心,声音绝望:“那我呢?我做错了什么?”
“你错就错在,是她生的女儿。”
接完开水回病房的阿冉听着这话,猛地放下开水瓶。
一向温柔的她此刻像个泼妇,将程母推出病房:“她也叫了你二十二年的妈妈啊,你是疯了吗?晚星病得这样严重,你为什么还要来伤害她?”
“从始至终,晚星有得选吗?”
“你给我滚,你给我滚啊……”
黎晚星凝着程母的背影,视线渐渐模糊。
人生过往的二十二年来,她一直都在看这道背影,蹒跚学步时,第一次上幼儿园她背对着偷偷抹泪,成人礼时她偷偷去拿礼物……
一幕一幕在她面前闪过。
黎晚星还是不争气地喊出了声:“妈……”
她期盼着,她能回头像从前那样捏着她的脸,说:“我们晚星这么大了怎么还粘妈妈……”
可这一次,程母没有回头。
过往的二十二年,就像一场幻梦,碎得彻底。
黎晚星又是一阵呕血,纯白的被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此刻整个病房都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
阿冉一脸泪痕,她嘶吼着朝外吼:“医生,医生……”
黎晚星却摁住了她的手:“阿冉,我不想再做无用的治疗了,让我……体面的走吧。”
门外,医院长廊上,白炽灯打在顾西洲微颤的长睫上。
更显冷倦。
他起了身,朝黎晚星病房相反方向走去。
文章后序
(贡)
(仲)
(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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