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奥斯曼帝国胆寒的“土耳其人路易”：神罗名将路德维希·威廉

在整个17世纪，很少有哪位神圣罗马帝国将领像巴登-巴登藩侯路德维希·威廉（Markgraf Ludwig Wilhelm von Baden，1655年4月8日－1707年1月4日）那样，在与死敌奥斯曼帝国的交锋中，屡战屡胜，几无败绩。1683-1699年的“大土耳其战争”期间，路德维希·威廉作为神圣罗马帝国军主将，参与了20多场与奥斯曼人的战斗，在欧洲联军击溃奥斯曼帝国的漫长战争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路德维希·威廉本人缴获了大量土耳其战利品，有时也会身着土耳其人服饰，腰挂土耳其弯刀，最终得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雅号“土耳其人路易”。他的土耳其对手则因威廉在战场上喜欢身披红色战袍，而敬畏地称其为“红色国王”（德语 Roten König）。1699年大土耳其战争的结束，基本宣告了奥斯曼帝国300百年来西征欧洲的结束，基督教世界也因此获得了安全稳定。从这一点来说，路德维希·威廉深刻改变了18世纪基督教诸国与奥斯曼帝国的历史进程，足以名垂青史。

路德维希·威廉元帅戎装像

然而，这样一位传奇的将领，在国内历史爱好者中，恐怕却鲜有耳闻。一个重要原因在于，路德维希·威廉的光芒与荣耀，很大程度被小他8岁的战友欧根亲王（Prince Eugene of Savoy，1663年10月18日－1736年4月24日，威廉之母亦是欧根亲王的姑姑，因此欧根亲王亦是威廉的表弟）盖过。欧根亲王的军事生涯更为漫长，战功显赫，在18世纪上半页与英国马尔博罗公爵约翰·丘吉尔、法国维拉尔元帅并列欧洲三大名将，加之他曾长期主导奥地利宫廷政治，受到历史学家青睐和后人传颂也顺理成章（二战中德国甚至建立了欧根亲王巡洋舰与欧根亲王师）。不过，单论大土耳其战争中对奥斯曼帝国的战绩，路德维希·威廉依旧无人可比。

欧根亲王

“半个法国人”的早年征战

令人意外的是，路德维希·威廉出生于巴黎（与欧根亲王一致），其父是巴登-巴登藩侯长子费迪南·马克西米连王子（Ferdinand Maximilian，1625-1669），母亲则是萨伏伊公主路易丝。萨伏伊公主路易丝自幼在法国长大，与法兰西王室渊源极深（她的曾外祖父是波旁家族始祖路易一世·德·波旁），她与费迪南·马克西米连的婚事原本就是法王路易十四撮合的结果，路易十四甚至亲自担任了路德维希·威廉的教父。按照一般人想象，路德维希·威廉可谓含着金钥匙出生，应该度过幸福无忧的童年。然而他却命运多舛——母亲产后希望与丈夫继续定居法国，而费迪南·马克西米连则急于将巴登巴登未来的继承人带回德意志培养。夫妻二人产生了尖锐矛盾，婚姻实质上已然破裂，最终马克西米连瞒天过海，带着不满周岁的儿子偷偷回到了故乡。因此路德维希·威廉从小便失去了母爱，由外祖母抚养长大。14岁时父亲在打猎中意外受伤，伤口感染最终病逝，路德维希·威廉又失去了父爱。祖父巴登-巴登藩侯威廉不得不提前将路德维希·威廉作为继承人培养，从1670年起路德维希被送外国外留学，他先后来到了法国、瑞士、意大利学习，四年后返回德意志，19岁的路德维希选择加入神圣罗马帝国军队服役，从此开启了他的传奇军事生涯。

1672年，法荷战争爆发。英法瑞典共同出兵荷兰，而后者则与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等国结盟。路德维希·威廉也面临艰难选择——是代表父亲一方的神圣罗马帝国抑或母亲一方的法兰西帝国，何况太阳王路易十四还是他的教父。然而威廉的故乡毕竟在巴登巴登，最终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了反法联盟军中。1676年他因在夺取菲利普斯堡要塞的战斗中表现突出，得到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一世的嘉奖，被提拔为步兵团长。青年时代的路德维希·威廉在奥地利名将、神圣罗马帝国元帅拉依蒙多·蒙特库科利麾下作战，蒙特库科利与17世纪法国名将蒂雷纳、大孔代齐名，尤其以擅长军事理论研究著称，对路德维希·威廉影响颇深。1677年路德维希·威廉继承了巴登-巴登藩侯之位，但长期跟随帝国军队南征北战，很少回到家乡。

利奥波德一世戎装像

真正令路德维希·威廉声名鹊起的还是1683年那场惊心动魄的维也纳大围攻。奥斯曼帝国大维齐（相当于首相）卡拉·穆斯塔法帕夏亲率约10万大军扑向奥地利首都维也纳，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一世仓皇出逃，仅留下恩斯特·吕迪格·冯·施塔尔亨贝格将军死守都城。一旦维也纳失守，中欧将会门户大开，基督教世界危在旦夕。大敌当前，神圣罗马各诸侯国总算尽释前嫌，它们在洛林公爵查理五世的带领下，组成了一支实力雄厚的联军，随后又与波兰-立陶宛国王约翰·索别斯基亲率的援军会师，出其不意地击溃了包围维也纳的奥斯曼帝国主力部队。虽然卡拉·穆斯塔法侥幸逃走，但很快也被苏丹问罪处死。维也纳保卫战奇迹般的胜利重创了土耳其帝国，极大地鼓舞了基督教世界士气，也揭开了大土耳其战争的序幕。（关于1683维也纳之战的详情，有兴趣的读者可参阅我的专栏，本文不再详述）。

维也纳之战

28岁的巴登藩侯路德维希·威廉在这场战役中负责率领弗兰科尼亚和施瓦本地区的部队（共6000步兵、2000骑兵），已经开始独当一面。他的表弟欧根亲王也特意从法国“偷渡”赶来投奔。当联军发起对奥斯曼帝国军的全体冲锋时，路德维希·威廉领兵奋战于最前线，并光荣地成为了第一个进入维也纳城门的基督教援军将领。他在1683年维也纳战役中的突出表现使其当之无愧地成为了欧洲青年军官中的佼佼者。此后神圣罗马帝国转入对奥斯曼帝国的战略进攻。路德维希·威廉在1685年与洛林公爵共同指挥约8万人的联军剑指匈牙利首都布达，威廉的表弟欧根亲王则担任龙骑兵指挥官。奥斯曼军队一方面依托布达城防死守，一方则派出大维齐苏莱曼帕夏领军4万企图解围。路德维希·威廉负责阻断援军，他派出部分骑兵与敌方接触后佯败后撤，将苏莱曼帕夏引入自己的伏击圈内，随后一举将其击溃。布达守军士气一落千丈。基督教联军在1685年9月2日正式收复了这一战略要地。由于路德维希·威廉的赫赫战功，他在第二年被皇帝晋升为神圣罗马帝国陆军元帅，当时年仅31岁。

基督教联军攻克布达

然而，正当路德维希·威廉在动线对土耳其人取得一系列辉煌胜利时，欧洲西部却暗流涌动。法国深谙远交近攻的道理，自弗朗索瓦一世（François I，1494年9月12日－1547年3月31日）时期起，便奉行与奥斯曼帝国秘密结盟的国策，以便牵制称霸的竞争对手神圣罗马帝国（以及西班牙帝国）。路易十四延续了这一传统，当神圣罗马帝国主力集中于东部对土耳其作战时，于1688年对神圣罗马帝国宣战，法军迅速攻入德意志境内普法尔茨地区。神圣罗马帝国两线作战，十分被动，路德维希·威廉的家乡巴登位于莱茵河右岸，也卷入了战火。

不知巴登藩侯此刻对自己的教父路易十四作何感想，1689年路德维希·威廉已升任帝国匈牙利部队主帅，无法即刻返回家乡抗击法国。但困窘之下，他却意外地收获了爱情。利奥波德一世为了表彰威廉的功勋，特意赐婚了萨克森-劳恩堡公爵尤利乌斯·弗兰茨的长女，不料威廉却对公爵次女弗朗西丝卡·西比拉·奥古斯塔（Franziska Sibylla Augusta，1675年—1733年）一见倾心，而弗朗西丝卡尽管只有十五岁，并且已经和威廉的表弟欧根亲王订婚，却也爱上了威廉这位抗击土耳其人的大英雄。这在当年的贵族中，属于凤毛麟角的“自由恋爱”。利奥波德一世开明地特许了这桩婚事，成为一段佳话。而欧根亲王却终生未婚。

身穿土耳其人服装的路德维希·威廉

威廉之妻弗朗西丝卡·西比拉·奥古斯塔

斯兰卡曼会战

1680年代，神圣罗马帝国联军在东欧取得了一次又一次辉煌胜利，分别在1685、1688、1689年夺回了布达、贝尔格莱德、波斯尼亚。然而，随着路易十四发动了“九年战争”，大批帝国精锐被迫西调迎敌，东部兵力空虚，这就给了奥斯曼帝国卷土重来的机会。

科普鲁律·穆斯塔法帕夏在1689年升任奥斯曼帝国大维齐，他来自于显赫的科普鲁律家族，在他之前，曾有四位父兄曾担任过大维齐一职（其中也包括1683年维也纳战役的统帅卡拉·穆斯塔法帕夏）。科普鲁律·穆斯塔法野心勃勃，同时极具军事才能，在他的铁腕下帝国军队的秩序与士气有所恢复，趁着法国对神圣罗马帝国开战的机会，他迅速领兵在东欧重新发起反攻，1690年10月，他率领6万大军夺回了贝尔格莱德，整个神圣罗马帝国朝野震惊。两线作战可谓兵家大忌。危难时刻，路德维希·威廉挺身而出。他于第二年领兵进入塞尔维亚，与科普鲁律·穆斯塔法帕夏直接对垒。1691年8月，决定大土耳其战争命运的斯兰卡曼会战爆发了。

斯兰卡曼位于奥斯曼帝国控制下的贝尔格莱德以北约60公里。奥斯曼帝国军实力占优，人数约50000，火炮达158门，而路德维希·威廉麾下只有33000人和90门火炮。兵力处于劣势，路德维希·威廉采取了理性的策略，构筑工事，等待土耳其人进攻。8月19日，长期的炎热、疾病令双方都苦不堪言，土耳其人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发起了骑兵冲锋。

战况十分激烈。土耳其骑兵一度突入基督教联军大营，并焚毁了辎重。绝境之下，路德维希·威廉亲自率领骑兵发动反冲锋。土耳其人小胜之后，阵型出现了脱节和混乱，被威廉抓住机会，以骑兵打击侧翼。混战之间，科普鲁律·穆斯塔法帕夏被流弹击中额头，当场殒命。主帅阵亡，土耳其军顿时失去了士气，全军崩溃。此役结束后，路德维希·威廉以弱胜强，土军损失超过25000人，联军损失仅7000余人。最关键的是，以科普鲁律·穆斯塔法帕夏为代表的大量高级土耳其军官阵亡，此后，奥斯曼帝国军队再也未能恢复元气，节节败退。因为这场凯旋，路德维希·威廉晋升为帝国全均统帅，西班牙国王则赐给他金羊毛骑士团勋章。

1699年，奥斯曼帝国被迫与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签署了卡尔洛夫奇条约。奥斯曼帝国同意给予神圣罗马帝国平等地位，承认后者在战争中夺取的大量土地，仅保留贝尔格莱德（它也将在18年后被欧根亲王夺取失去）。它标志着奥斯曼人伟大扩张的终结。

斯兰卡曼会战告捷

从1693年起，路德维希·威廉返回莱茵河对法军作战。在对阵法兰西王国时，威廉不像对阵土耳其人那般得心应手，虽无惨败，但亦无大胜。毕竟，法军中也存在维拉尔元帅这样的军事天才。面对法军整体上的优势，路德维希·威廉独木难支，家乡巴登的祖传宫殿，甚至都曾经被法军焚毁。1704年，49岁的路德维希·威廉参与了平生最后一场大战。他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的施伦贝格战役中表现英勇，牵制了大批法军及其巴伐利亚盟军，为欧根亲王和英国约翰·丘吉尔公爵在布伦汉姆会战大败法军创造了条件。

大土耳其战争结束后，由于巴登的宫殿被毁，路德维希·威廉在拉施塔特营建自己新的宫殿。有趣的是，宫殿格局有意参考了“仇敌”路易十四的凡尔赛宫，而宫殿内部则大量采用另一“仇敌”土耳其的战利品予以装饰，具备浓厚的东方异国情调。从这两处细节，也能看出路德维希·威廉的开明和大气。

长年征战严重损害了路德维希·威廉的健康，1707年1月4日他病逝于拉施塔特尚未彻底完工的宫殿内，享年52岁。路德维希·威廉在17世纪末、18世纪初的欧洲舞台上堪称传奇将领，他身穿红色夹克驰骋沙场令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胆寒的画面，一直令人津津乐道。可惜他的表弟欧根亲王未来的战功更加引人瞩目，一定程度上夺走了表兄的风光。加之路德维希·威廉在宫廷政治方面是个“闲云野鹤”，不像欧根亲王或丘吉尔公爵那般参与最高层的决策，历史学家对他有些忽视也情有可原。但无论如何，他也堪称神圣罗马帝国的“贤臣良将”。而且与华伦斯坦相比，他得到了善终；与欧根亲王相比，他婚姻幸福，儿孙满堂。路德维希·威廉营建的拉施塔特宫殿保存至今，是当地一大名胜，至今还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人前去凭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