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林辉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厨房给方远炖排骨汤。
他说:“姐,我撞人了。”
我手一抖,一锅滚烫的汤“哗啦”一下全泼在自己穿着拖鞋的脚上。剧痛像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但我没顾上喊。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死死抓着手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人……人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姐,你快来!他们要打我!就在市三院!”电话那头,林辉的声音带着哭腔,混杂着乱七八糟的叫骂声,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我挂了电话,顾不上脚上火烧火燎的疼,一瘸一拐就往外冲。刚到客厅,就撞上闻声出来的方远。
他看了一眼我通红起泡的脚,又看了一眼我煞白的脸,眉头立刻拧成死结。他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脚怎么了”,而是:“又是他?”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扎进我心里。我点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方远的脸瞬间冷了下去,那是一种我见过很多次的、混杂着厌烦、疲惫和失望的表情。“林昭,这次又是多少钱?”他问。
我心口一窒,眼泪差点掉下来。你看,这就是我老公。结婚八年,他对我、对这个家没得说,唯一的死结就是我弟林辉。
“我不知道……他撞了人,在三院,我得赶紧过去!”我忍着脚上的剧痛去玄关找鞋。
方远没动,就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石像。“我开车送你。”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听不出情绪,“先把脚冲一下,不然要废了。”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我把脚翘着,疼得直抽冷气,心里更乱成一团麻。方远一言不发,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我认识他开始,我弟林辉就是我们之间永远绕不过的话题,一个不断制造麻烦的根源。
林辉比我小五岁,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用我妈的话说,那是老林家“续香火的根”。所以从小到大,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是他的:过年炖的鸡,鸡腿是他的;新做的衣服,料子是他的。我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爸妈嫌学费贵,让我去读中专,说女孩子早点出来挣钱是正经,然后用省下的钱给成绩一塌糊涂的林辉请了最贵的家教。
我没有怨过。因为爸妈从小就给我灌输:你是姐姐,长姐如母,这辈子就得护着你弟、帮着你弟。这是我的命。
我中专毕业进了厂,每个月工资除了留饭钱,其余全寄回家。我供他读完大学,他嫌找的工作“没前途”要创业,我拿出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三万块——那是当时我全部的积蓄。结果,他那“创意工作室”开了不到半年,赔了个精光。
后来我要跟方远结婚。方远家里条件一般,我们打算先租房,慢慢攒钱买房。我妈知道了,把我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昭啊,你不能让小辉看着你嫁出去了他还什么都没有,他会没面子的。你让方远家多少出点彩礼,给你弟凑个首付,也算你这个当姐的尽了心。”
我跟方远开不了这个口。最后,是我把方远给我的五万块彩礼一分没留,全给了我弟。方远知道后第一次跟我大发雷霆,我们吵得天翻地覆,差点分了手。最后他看着哭得喘不上气的我叹口气:“林昭,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你弟弟是成年人了,他的人生该他自己负责。”
我当时流着泪拼命点头,可我做不到。林辉就像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结婚要钱,我跟方远把准备买车的钱给了他;他老婆怀孕要钱,我把年终奖给了他;孩子上幼儿园要钱,我又背着方远刷了信用卡……
每一次,我妈都在电话里哭:“昭啊,妈知道你难。可他就你这么一个亲姐,你不帮他谁帮他?他要是过得不好,我跟你爸死了都闭不上眼啊!”
我能怎么办?每一次妥协,都像在我和方远之间划下更深的裂痕。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他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睡在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个太平洋。我知道,我们的婚姻早就被我弟掏空了。
车子刚到三院急诊门口,我就看到了我弟。他蹲在墙角抱着头,衣服上还有血迹。我妈在一旁捶胸顿足地嚎,我爸抽着烟满脸愁容。另一边围着一群人,看样子是伤者的家属,个个义愤填膺指着我弟破口大骂:“杀千刀的!把我爸撞成那样还想跑?”“今天不拿出钱来,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我一瘸一拐冲过去,把我弟护在身后,点头哈腰跟人家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是家属,医药费我们一定负责!”
方远停好车过来,面无表情走到那群家属面前递了根烟:“大哥,别激动,人还在抢救,我们先想办法救人。我是他姐夫,有什么事跟我谈。”
方远就是这样,尽管心里对我家人有一万个不满意,但在外面总会把事情扛下来。
伤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颅内出血还在手术室。医生说情况危险,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并且立刻去交二十万手术费。
二十万!我爸妈一听这个数字腿都软了,我妈直接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哭:“我的天啊!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我和方远身上,有期盼,有依赖,有理所当然。我看着方远,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远没看我。他把伤者家属拉到一边低声安抚,又去跟医生沟通,一个人像陀螺一样处理着所有烂摊子。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和遥远——这个本该是我最亲密的爱人,此刻却像我最大的敌人。
半个小时后,方远回来了。他把我拉到医院僻静的楼梯间,从口袋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我问清楚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林辉是全责,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对方的儿子态度很坚决,如果人有事绝对不会私了。就算人没事,后续的赔偿、精神损失费也不是个小数目。”
我心沉到了底。“我们……我们有多少钱?”我小声问。
方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残忍的平静:“我们所有的存款加起来大概十八万。给你弟买婚房的时候掏空了一次,给你弟老婆生孩子又掏空了一次。林昭,这是我们最后的老底了。”
我咬着嘴唇,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那……那还差两万……”
“这只是手术费。”方远打断我,“后续呢?康复费用?赔偿金?三十万?五十万?林昭,这是个无底洞。”
他把烟头摁在墙上捻灭,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一个选择。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卖了差不多能卖一百五十万,还掉贷款能剩下一百来万。这笔钱我给你,我一分不要。你拿着钱去救你弟,然后我们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像晴天霹雳在我头顶炸开。我整个人都懵了,摇着头语无伦次:“不……方远,你不能这样……我们不能离婚……”
“为什么不能?”他突然提高音量,压抑多年的怒火在这一刻爆发,“林昭,我受够了!我娶的是老婆,不是娶了一台给他弟弟擦屁股的机器!我每天拼死拼活挣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们自己的家过得好一点!为了以后我们的孩子能有好一点的教育!不是为了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一次又一次买单!”
“他是我弟弟!我唯一的弟弟!”我哭着喊。
“所以呢!就因为他是你弟弟,我就活该被他拖累一辈子吗?”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割碎我伪装多年的坚强外壳,“你爸妈从小给你洗脑,重男轻女把你当成给你弟铺路的工具!你现在还要把我和我们这个家也当成工具吗?”
“我给你第二个选择。”方远的声音恢复冰冷,“让林辉自己承担责任。成年人犯了法,就该接受惩罚。坐牢还是赔偿,让他自己去面对。你跟我回家,以后安安分分过日子,他的事我们一概不管。”
他说完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决绝,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要么,卖房救弟然后离婚;要么,放弃弟弟保全家庭。他把我逼上了绝路。
我脑子乱成一锅粥。一边是哭天抢地的父母和可能坐一辈子牢的弟弟,另一边是我爱了多年、给了我一个家的男人。我该怎么选?我怎么能选?
我妈找到楼梯间,一看见我就扑上来抱着我嚎啕大哭:“昭啊!你可得救救你弟啊!他就你这么一个姐!你要是不管他,他这辈子就毁了呀!妈给你跪下了!”说着真就要往下跪。
我死死拉住她,心如刀割。方远冷冷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我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脚上的烫伤钻心地疼,可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我爸妈和我弟媳妇一家都在病房外守着,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救世主,没人问我的脚怎么样了,也没人问我和方远怎么样了,他们只关心我能不能拿出钱、能不能把林辉“捞”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方远给我发了条微信:“想好了吗?”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重逾千斤。我没有回,拿出手机翻看着我和方远的照片:我们一起去旅游,一起吃路边摊,一起为小家添置一物一件……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甜。曾几何时,我也以为自己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现实给了我最响亮的一巴掌。
一个小时后,我给方远回了电话:“我想好了。按你说的办吧。卖房子,离婚。”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我听到他轻轻地说:“好。”那一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抽走了我全部的灵魂。
我做出了选择,选择了我认为是“亲情”的东西。我觉得方远太残忍绝情,在家人最危难时想的不是同舟共济而是抽身而去。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我这样告诉自己,试图让决定显得不那么愚蠢。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提线木偶。联系中介挂牌卖房,方远没有再出现,只委托了律师对接。我从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里搬出来,住进租来的狭小阴暗单间。我把所有积蓄凑了十八万先交给医院,林辉被取保候审。
他出来后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姐,钱够吗?不够我再想办法。”我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你别管了,姐来想办法。”
我爸妈对我感恩戴德:“还是我们家昭昭有本事,有情有义。”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无比讽刺——为了这份“情义”,我没了家,没了爱人。
直到那天,我提前下班想回家看看他们,走到门口就听见我妈压低声音说:“老头子,这事……真能瞒一辈子吗?万一昭昭知道了……”
我爸叹了口气:“能瞒一天是一天吧。难道真让我去坐牢,让你儿子头都抬不起来吗?辉子还年轻,他不能有案底!我一把老骨头了,无所谓。”
我妈哭了:“可你也不能让你儿子替你顶罪啊!那天明明是你喝了酒非要开车……”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推开门,我爸妈看到我,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昭……昭昭……你怎么回来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什么林辉撞了人,什么弟弟要坐牢,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肇事者是我爸!他酒驾撞了人害怕承担责任,就让他的宝贝儿子来顶罪!而我那个傻弟弟,竟然也就同意了!
他们一家人合起伙来把我当猴耍,用我的同情心、愧疚感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为他们自私自利的行为买单!
那我呢?我为了这个谎言付出了什么?我的婚姻,我的家庭,我全部的爱!
“为什么?”我看着我爸——那个我曾经无比敬重、觉得他沉默如山的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要骗我?”
我爸低着头不敢看我。我妈哭着说:“昭啊,你爸也是没办法……他不能有事啊,他要是有事我们这个家就塌了呀!”
“家?”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你们的家是家,我的家就不是家吗?为了你们的家,我就活该被牺牲吗?”
“姐!”林辉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拉着我的胳膊急切地解释,“不关爸妈的事!是我!是我自愿的!爸养我这么大,我不能看着他出事!姐,你别怪他们!”
我看着他——这个我从小护到大的弟弟,突然觉得好陌生。我们流着一样的血,却活在两个世界。在他们的世界里,儿子是天是地是家族的延续,女儿不过是随时可以奉献和牺牲的工具。
我过去三十年的人生,所有的付出,我所信奉的“长姐如母”的责任,在这一刻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甩开林辉的手,一步一步后退。看着眼前这三个我最亲的人,他们脸上有惊慌、有愧疚、有不知所措,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疼我。
我猛地转过身冲出这个让我窒息的家,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天色渐渐暗了,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像一张巨大而迷离的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我和方远曾经的家楼下。房子已经卖掉,中介的牌子还挂在阳台上,刺眼得很。灯是黑的,他也不在了。
我给他打了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喂?”声音很疲惫。
“方远……”我一开口就哽咽了,“对不起……”
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哭得泣不成声像个迷路的孩子。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林昭,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太善良了。你只是,一直没学会爱自己。”
“你在哪儿?”我问。
“我在公司宿舍。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说,“方远,我们……还能回去吗?”
又是一阵沉默。“林昭,”他缓缓地说,“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别想太多。天亮了,一切都会好的。”
说完,他挂了电话。我握着冰冷的手机蹲在马路边嚎啕大哭。我知道,我跟方远回不去了。不是他不爱我了,而是他知道,只要我还姓林,还认那群吸血鬼一样的家人,就永远不可能真正“爱自己”。
他给我的,是最后的温柔,也是最残忍的道别。
我哭了好久好久,直到眼泪流干,声音沙哑。抬起头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城市,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没了家,没了爱人,没了所谓的“亲人”。
但也就是在这一刻,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像一个背着沉重枷锁走了几十年的囚犯,突然之间锁链“哐当”一声断了。
我爸,我妈,我弟……他们以后的人生是好是坏,是坐牢还是赔钱,都与我无关了。我的债,还清了。
从今以后,我只为自己活。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那片微光慢慢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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