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燕
世上有一万种声音,惟有天籁,令人心生安静。譬如蝉鸣。
夏日的午后,当烈日如炽,热浪翻滚,我便最爱泡一壶好茶,摇一把蒲扇,闭目坐在竹椅上,静心听蝉鸣,默然渡流年。仿佛炙热而焦躁的夏天,因为有了蝉鸣,便有了灵动与生机。
“细声频断续,审听亦难分。仿佛应移处,从容却不闻。”蝉,像是结庐在人境的隐士。于绿阴深处隐其身,遁其形,虽然享有一鸣惊人的美誉,但那高亢而平静的鸣叫,又最易被人忽视。颇有点大音希声的意味。所以听蝉一定要集中精力,专心致志。否则,即便那蝉鸣大张旗鼓,大摇大摆地从你耳边溜过,你也会毫不自知,充耳不闻。真的是瞒天过海,不着痕迹了。
听蝉,听的是盛夏的灵魂,岁月的声音。
蝉鸣高昂激越,雄伟嘹亮。细听来,那声线连绵而平稳,像是几何图形里的虚线或是平直的波浪线,虽然中间有高低起伏,甚至断断续续,但却始终沿着直线,阳光而静默地伸向远方。不疾不徐、不卑不亢、从容淡定、悠然自得。就这样,将绿阴叫浓、将烈日搅碎、将溪水唤清……天气便凉了。
我曾见过幼年的蝉。比成年的蝉略小,浑身金色,方头阔脸,目似明珠,没有翅膀,但腰圆膀阔,孔武用力。就算是雄蝉,用指摁其肚腹亦不鸣叫,庄严而静穆,像是寺庙里供奉的金甲神人。蝉,一生绝大多数的时光都是在冰冷而污浊的泥土里。据说有一种蝉,要在泥土里待上十八年,而成虫后的生命却只有短短的十八天。从十八年,到十八天,像是苦修的僧人。待得破土重生之日,也正是蝉脱胎换骨之时。于是,十八年的黑暗、隐忍、沉默与坚守,终于成就蝉的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然后独步整个夏天。
盛夏,是蝉的天下。经历岁月的历练,蝉,到底是有王者之气。
我曾听过山谷间的万蝉齐鸣,像是天地间最为宏大的交响乐。千声齐发、此起彼伏、层层叠叠、不绝于耳。此时万籁俱寂,却又如万物涌动,万马奔腾。天地,只是蝉的音响;山谷,只是蝉的舞台;世间万物皆是蝉的听众。无论是风声鹤唳,还是白云苍狗,无论是山间清泉,还是林中草木,皆随蝉鸣起舞,随蝉鸣律动。蝉,已然是天地自然间最为伟大的指挥家。因为蝉鸣鼎沸,所以烈日高悬,此时的夏是炽烈的盛夏;因为蝉鸣渐沉,所以明月东升,此时的夜是静谧的深夜;因为蝉鸣稀薄,所以秋风渐起,此时的夏便如英雄迟暮明日黄花,再怎么老骥伏枥壮心不已,也只需一个转身,便只是留下一个孤独而凄绝的背影。
盛极而衰。夏天,再怎么炙热,终究是要过去的。
这便有了“寒蝉凄切,对长亭晚。”亦有了“秋来吟更苦,半咽半随风。”人们都说秋日里的蝉鸣是哀怨而忧伤的,因为,那是蝉的暮年,是属于生命的悲歌。只是“蝉声无一添烦恼,自是愁人在断肠。”世间草木有情,皆因季候时序。而草木本不凋零,它们只是追随自然而去。在自然的面前,草木永远苍翠,永远是天地间的一抹新绿。这便亦如蝉,从盛夏到秋来,蝉鸣渐渐零落,直至有一天,当我们在感叹果然是一场秋雨一场凉的时候,方才猛然顿悟,是啊,今年的蝉鸣,到底又于何时绝了音信?
而我,亦曾见过死去的蝉。除了腿脚不再动弹,依旧眼如明珠,可卧可立。仿佛身体虽死,但精魂不散。此时的蝉,通体黑色。较之幼蝉,个头稍大,只是背上多了一双轻薄蝉翼。仿佛细弱的蝉儿,从泥泞中走来,穿过绿树浓阴,喧嚣尘世,终于将自己的身体沉淀出一袭海纳百川的黑,将自己的灵魂修炼出一双清透明澈的翼。死去的蝉,静默安详,像是鸿蒙初开,天地混沌。仿佛死亡,只是让这浑浊厚重的一生,终于回归世间最初的宁静与肃然。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就这样,一壶热茶喉间过,一阵蝉鸣入耳来,最终皆化为颗颗的汗珠,由内而外,通体透彻,酣畅淋漓。心静自然凉,听蝉,便如听日月流转,听季候变幻,听生死相依,听天地自然。直至茶淡、心静、天凉,那倒真正是听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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