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深秋,宜昌码头,一群孩童趴在船舷边放声高歌,向岸上挥手告别。
船栏旁伫立的身影目送轮船驶入长江,这位瘦弱的男子刚刚拒绝了国民政府“凿沉所有船只封锁江面”的命令,誓要以血肉之躯与钢铁船队开辟一条生命通道。
汽笛声里,三万生命与九万吨民族工业命脉的命运,压在了他的肩上——他叫卢作孚,中国内河航运的王者,此刻却连能否完成这“不可能的任务”都不得而知。
1893年出生于重庆合川的卢作孚,自小在贫寒中挣扎。
小学毕业后被迫辍学的他,硬是靠着自学掌握了数学与国文精髓,17岁便编撰出《代数》《几何》等教材。
青年时期的他怀抱救国理想,投身同盟会参与辛亥革命,又辗转于教育领域——当过教师、记者、报馆主笔,在军阀支持下创办通俗教育馆。
多次教育改革均因军阀混战夭折,残酷的现实让他醒悟:“纷乱的政治不可凭依”。
1925年,卢作孚在上海拜访纺织业巨子张謇后,毅然转向实业救国之路。
回到家乡合川,他看到浩荡长江上竟飘扬着外国旗帜——川江航运70%被外资公司垄断,民族企业奄奄一息。
怀揣募捐来的8000元,他在上海船厂软磨硬泡,付了定金带回一艘70吨的小客轮“民生号”。
1926年7月,“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正式起航,渝合航线将两日路程缩短至数小时。
创业之初民生仅三艘小船,却展现出惊人生命力。卢作孚创新采用“三条船两条航线”模式:枯水期“民用号”走渝合线,“民生号”改航重庆至涪陵;丰水期再调“民望号”加入循环航运,运力倍增。
更关键的是他发起“化零为整”战略:承诺全盘接收合并企业的债务与员工,甚至高价收购军阀背景的“军轮”。
到1935年,民生已兼并36艘轮船,统一长江上游民族航运业。
当外资公司联合降价围剿时,卢作孚避开价格战,一面发动“坐国船、抗外侮”爱国宣传,一面提升服务质量。
1935年,美资捷江公司破产,民生收购其7艘轮船,最终掌控川江70%业务。
1937年抗战爆发,民生已拥有46艘轮船、近4000员工,成为长江上无可争议的航运霸主。
1938年秋,武汉沦陷,宜昌堆积如山的军工设备与十万难民面临日军铁蹄。
长江枯水期仅剩40天,按常规运力需一年才能清空物资。
卢作孚抵达后通宵制定计划,创造性地推出 “三段航行法”:
核心设备直运重庆
次要物资运至万县中转
轻型器材仅运至奉节、巫山暂存
他更打破川江不行夜航的百年禁忌,组织八百余木船协同作战。
当敌机轰炸时,船队紧贴三峡峭壁航行;码头工人三班倒装卸,征用民船穿梭转运。
40天里,150万人与100万吨物资奇迹般撤离宜昌。兵工厂设备运抵后每月可造30万枚手榴弹;金陵大学、复旦大学等数十所院校师生得以保全。
代价同样惨烈:民生公司16艘船被炸沉,117名员工牺牲,76人伤残,直接损失高达400万银元。
这场由民营企业家独立指挥的“中国敦刻尔克”,比欧洲战场的大撤退更为悲壮——历史学家评其“中外战争史上只此一例”。
抗战胜利后,民生公司开辟远洋航线远征印度、非洲,却因内战陷入困境。
1949年,卢作孚拒绝赴台邀请,次年将滞留香港的18艘轮船(价值5000万美元)全部驶回大陆。
周恩来亲自安排他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民生更成为新中国首家公私合营企业。
然而阴云已至。1952年“五反”运动中,卢作孚被指控为“不法资本家”。
公司经营困难,债务压顶,而中央批准的一千万元贷款竟被经办人两次“遗忘”告知。
最致命一击发生在2月8日的批斗会上——他最信任的秘书当众揭发他“奢靡作风带坏国家干部”。
当晚,59岁的卢作孚在重庆家中吞服过量安眠药。遗言仅交代家人:“把家具还给民生公司”。
这位掌控百艘巨轮的船王,竟无房产无股份,住所是租借的银行宿舍,沙发也属公司财产。
他的孙女卢晓蓉因家庭成分被剥夺高考资格13年,直到1978年才因一位受过卢作孚恩惠的教授冒险录取而改变命运。
“如果卢作孚先生还在,他所要担负的责任总比民生公司要大得多啊!”毛泽东得知死讯后长叹。
1980年,四川省委统战部终为他正名:“为人民做过许多好事,党和人民是不会忘记的”。
如今北碚的梧桐依旧葱郁,长江的汽笛依然回荡,那位在孩子们歌声中含泪挥手的船长,已将生命铸成一座灯塔——当实业报国的火种穿越寒夜,照亮的不仅是川江的暗礁,更是一个民族在沉浮中永不妥协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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