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名字总带着一笔温柔的错——李批久。村干部当年在名册上写下这三个字时,大概没人想到,这个从缅甸密支那回来的汉族女子,会用这三个字在怒江峡谷里扎根一辈子。直到后来她才笑着说,原名李佩珍,“佩”是玉佩的佩,“珍”是珍珠的珍,可在福贡的红土地上,“批久”反倒成了最贴实的记号,像她手上磨出的茧,藏着一辈子的故事。
奶奶自小随父母离了腾冲,在缅甸密支那落地生根。那时她青春妙龄,与自怒江福贡赴缅甸谋生的怒族爷爷相遇相恋,结成佳偶。奶奶每每说起那时的日子,眼中便浮起柔和的微光,仿佛缅北的月色还映照在眼中:“日子过得很是红火哩。”1956年,爷爷接到老家大伯来信,说新中国成立了,家乡已分得土地,但年迈父母无人照管,田地无人种,家里处境非常困难,让爷爷尽快回去。爷爷奶奶在同年三月春深时节,收拾了家当,踏上归程。归途迢迢,终于抵达怒江福贡上帕镇知子洛村亚务广小组。这里山高谷深,初到时连灯油都点不起,入夜家家燃起松明。密支那街市的灯光、街道,竟恍如隔世之梦了。奶奶腕上还套着缅甸带回的银镯,映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她那双曾裁剪过细软衣料的手,此时却替家人们腌渍起腊肉。腊肉挂在屋梁上,于烟火熏染中渐渐泛出暗红的油光,成为全家在贫寒年月里难得的油水;她还会腌制豆豉,一饼一饼豆豉便是爷爷爸爸去山上干农活时唯一的下饭菜;她还会变出几颗水果糖,玻璃纸裹着彩色的甜意,在儿时我的眼中,仿佛包着彩虹。奶奶的魔法使那些贫瘠的日子,竟也蒸腾出些袅袅的香气来。生活困苦,归途已断。奶奶便扎下根来,与爷爷一道,如崖畔顽强扎下根须的树木,在贫瘠的土地里生长繁衍,最终竟开枝散叶出六个家庭。在那些昏暗的油灯下,日子如流水般,悄悄承载起一代又一代人——先是儿女,再是孙辈,乃至曾孙辈,那曾经单薄飘摇的烟火,终究在岁月的沉淀中,越燃越旺了。
今年奶奶已99岁高龄,6月的一个周末我载她沿着新修的美丽公路缓缓行驶。车子停在碧福大桥上,她扶着栏杆望向江水,喃喃道:“那时……只有藤索。”桥下怒江奔流,桥如长虹横卧两岸,她银发在风里轻轻飘拂,像历史深处飘出的雪。她眼底映照的,再不是当年藤索晃荡的凶险,而是公路如带、新桥似虹的安宁景象——这山美水美、民族团结的小城,已变得那样富裕,那样踏实。奶奶的生命,恰如一条穿越了藤桥、跨过新桥的长路,将异域与故土、困苦与丰裕都连缀了起来。她曾用双手在贫瘠里培植出一片沃土,她曾用远方的智慧把甜蜜揉进烟火人间;而今她站在坚实的大桥上,凝视着两岸青山之间奔涌的江水。那江流不息,恰似这福泽之地绵延不断的希望,朝着远方浩荡而去——路愈宽,桥愈长,人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也终于燃成了通天接地的明光。福贡,福泽所归,这福祉已从奶奶的手心,真正播撒于千门万户,流进了世世代代的心里。
作者:李福光(作者单位系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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