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叙事||福洞村的传说
同学李加龙是福洞村人,他心里仿佛揣着整座相思山的往事。童年时,他常常跟随祖父巡山,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步而行,仿佛踏过光阴的册页。满眼青翠掩映着石阶,他每每驻足于某块石旁,像在开启一段尘封的传说。
那天,他和祖父一同爬到了“烂船坡”。坡上草木葱茏,仿佛早将过往的汹涌洪水吞咽殆尽。祖父指着脚下,声音极轻,仿佛怕惊醒了深埋土中的朽船之魂:“当年洪水淹到了山顶,大禹治水,驾船察看水情,船就搁浅在此处了。”李加龙低头注视脚下泥土,恍惚间似乎看见大水退去后,那艘曾踏波履浪的小船,如何被时光一寸寸分解,终至沉入厚土。祖父说,这船是累死的,如同那些治水的人,船骸入土为名,人的筋骨却化入青山。烂船坡在福洞片乱石组界内,名字如此直白,像一块朴素木牌,标记着远古劳苦的遗址。
及至半山腰,祖父指向狮子岩下两块巨石。一块形如筲箕,一块酷似碗盏。他说起碗盏筲箕石的往事,相传村中红白喜事,只要提前一日向石头焚香祷告,次日便能借得金碗玉盏,银箕银匙。后来有人借了东西却遗失了调羹,神明怒而收回所有恩赐。从此石头便只是石头了,静卧荒草间,如被收回神迹后遭遗忘的圣物。李加龙伸手抚过石上坑洼,冰凉坚硬,神性退去,只余人间残响。那遗失的银调羹,竟似失落了神人之间最后的信物,从此山谷里不再有奇迹,只有草木年年枯荣。
祖父又带李加龙攀至黄旗坳。一尊巨岩矗立,顶端赫然一孔,圆如碗口,深达数尺。他说起黄巢起义军在此与唐军交战,攻占青龙关后,激情万丈的义军便将义旗插进这石孔里。从此,这石头就被叫作“插旗石”。李加龙仰视那深孔,石壁似乎残留着旗杆的猛烈摩擦与义旗翻飞的烈响。祖父目光灼灼,说义军不仅在此插旗,还杀恶霸,分田地。贫瘠山石上,竟插过如此一杆替天行道的旗帜,石孔无言,却如一只深邃眼眸,默默凝望着山坳间曾卷过的风云。那孔洞深处,仿佛仍灌满昔日山谷间呼啸的杀伐之风与贫苦者乍获新生的呐喊。
绕至关口,青龙关横亘眼前。麻石条垒砌的墙身虽历经岁月剥蚀,仍显厚实雄峻。李加龙的祖父说:“咸丰七年修的,湖南湖北的分界。”关卡全长三十米,高五米,厚六点五米,通道高宽皆约一人多高,冷峻如尺。他踱到关墙下,轻抚冰凉的条石,说道:“朝廷当年令湖北修四十八庙,湖南筑四十八卡,这里就是其中一道。”他领李加龙穿过幽暗的通道,坐在尚存的石条凳上,石凳冰凉坚硬。他缓缓道出,这关卡也是黄巢义军当年浴血拼杀之地。李加龙坐于石凳,恍若听见冷兵器撞击的铿锵声穿透石壁而来。麻石垒成的巨物,竟是战火与边界的双重见证者,在寂静里守护着那些激烈与血腥的余温。
祖父讲述完毕,沉默良久。他再次伸手抚摸那些粗砺的麻石,沟壑纵横的手与石上沧桑的纹路贴合一处,仿佛两种不同时间维度的生命在默默对话。山风从关隘穿过,带着草木与岩石的古老气息。他最终轻轻道:“山石记得住真正重要的事。”
暮色渐起,山峦的轮廓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凝重。归途中回望,烂船坡、碗盏箕石、插旗石、青龙关……它们静默如谜,散落于福洞村的山野之间。这些石头的故事,仿佛是从大地深处渗出的汁液,滋养着山民们关于来处的记忆。当传说沉入土地,便成了根;石头一旦刻下故事,便成了碑。
人终将老去,记忆亦会随风而逝;而石头不语,却比所有口耳相传的叙述更长久。它们以亘古的静默,将传说与岁月一同凝结,成为大地深处不肯飘散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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