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史论者的心理和阿Q异曲同工 | 二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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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西方伪史论

文/海北尬生

一直有这么一群人是相信西方伪史论的：简单来说，他们觉得西方的那些历史都是假的。这种想法其实要论历史，并不新鲜——晚清的时候，特别是到了同光时代，有相当大的一批中国士大夫喜欢论证西方的那些东西来自于中国。打那以后，这一派虽然经过鲁迅等人的拷打，教科书编制者的否定，但仍然一直存在，直到最近，因为几个宣传这个意见的账号被封，又一次引爆了舆论。

我们当然不是说不可以置疑，但是郭德纲曾经讲过一个相声，说要是有人跟造火箭的专家说火箭该烧水洗煤，那专家看他一眼都算输。反正我作为一个搞航天的人，是深深赞同这话的：跟他扯什么淡，你难道要把他十几年里都没有好好上的课给他挨个补上吗？这帮伪史论者的问题就是，他们至今都没有提出什么史学上有意义的东西，往往不是事实错误，就是逻辑错误，而且还都极其低级。因此正经的史学界恐怕也只是“看他们一眼就算输”了。有些伪史论者还幻想着要和别人公开辩论，恐怕他们得再等一等。

当然我这么说他们肯定不爱听，肯定不服气，没关系，学术界是由“不服气”的方法的，他们大可以自己写成论文，送过去盲审发表，一如当年的爱因斯坦，就是个专利局的小公务员，但是给普朗克的期刊投稿，就真的被相中了，连发4篇文章，讨论了从相对论到光量子的一系列问题，一举改变了整个物理学。盲审排除了对出身的干扰，言之有理就可以发表，某些人要是不服气，不妨真的写成论文去试一试，没必要在网络上咆哮。

想解决这些伪史论的人的问题，方法很多，比如说这世上有一个东西叫搜索引擎，伪史论者不妨在发表言论之前先试着搜一搜。相当多的伪史论的叙事，其实是拿百度或者谷歌之类的东西分分钟就能秒杀的。比如说，很多唯识论者觉得希腊埃及等地“土地贫瘠”“气候不适于农业”，没有什么粮食出产，因此不可能有大量的人口，就不可能有像样的文明。

可是他们不妨去查一查真正的粮食产量。联合国粮农组织公布的2005年的产量如下：

最前面的数字是这些国家在全世界粮食产量上的排名，后面的就是05年的数据，单位是吨。我们就假设，因为农业没有机械化，开垦的耕地要降一半（实际上肯定没这么多），又因为没有化肥之类的，亩产量要降一半（实际上肯定也没这么夸张），按照中国现在差不多人均400公斤粮食每年的分配量，结论就是埃及的粮食能养活1400多万人，而希腊的粮食能养活300多万人。粮食怎么就不够吃了？怎么就养活不了能托举文明的人口了？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说，如果有人觉得青铜器不应该腐蚀成出土文物那样，大可以上网上找金属腐蚀与防护相关的论文自己学习；有些人对什么“纸莎草50年前才传入埃及”之类的说法深信不疑，他们到可以了解一下纸莎草这种植物最初命名就是叫“埃及纸莎草”；有些人觉得楔形文字写起来很反人类，因为笔画繁多，但其实这个东西根本不是写的，是把笔削成楔形，然后在泥板上戳出来的……凡此种种，他们提到的各种各样的“论据”，其实都可以用搜索引擎轻松搞定，要是懒得自己搜，拿GPt或者grok或者DS你都能得到答案。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方式解决他们：横向对比。他们肯定是觉得中国的历史是可靠的，所以他们想要证伪西方之前，不妨先看看中国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他们觉得两河流域的泥板保存不了太久，可是中国广西的甑皮岩遗址发现了12000年前的陶雏器（就是成型后只晒干不火烤的器皿，属于从泥制品到陶瓷的过渡，因此叫陶雏器），年代是两河流域的两倍，所处的地区却更加湿润；他们觉得两河流域之类的地方既湿润到能生产粮食，又干燥到能保存文物是不可能的、矛盾的，可是中国的新疆偏偏就是这么回事，想当年敦煌，哈密，吐鲁番等地都是人口数万的大城市，也正是因为有这样大的人口基数，才可以出现敦煌石窟这样宏大的宗教艺术；他们觉得像死海古卷这种“一不小心砸开一座墙，在里面发现了失传的古文书”是不靠谱的，发现的东西也就一定是假的，可是敦煌文书恰恰就是这么发现的，当年王道士想要扩建洞窟，无意中砸开了一道墙，就发现了藏经洞；他们觉得埃及出土的草拖鞋不可能保持那么久，一定是假的，可是7000年前中国的河姆渡遗址就出土了草席，新疆小河出土了4000年前的草帘子，同时还有3500年前的草筐（和今天盛围棋子的草筐如出一辙）……

所以恐怕伪史论者不知道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等大、反向、同时产生的。历史学也是如此。虽然史学观点千差万别，但是在史学方法上全世界都没有什么区别，对大家而言怎么样的是可信的，什么样的是可接受的事实，什么样的需要怀疑，全世界都是一样的标准，中国的历史和西方的历史，中国的考古和西方的考古都是在这样统一的标准下进行研究的，所以想要说西方的某个东西不可信不可靠，往往也能找到一个对应的中国考古发现，而至于这个，恐怕伪史论者打死也不会承认。

说完了利用搜索引擎，说完了做横向对比，我们来说一说“诛心之论”，从动机的层面看看能不能反驳他们。

他们论证西方的历史是假的，“论证”完了以后就面临一个问题：既然他们没历史、没科技，怎么工业革命偏偏发生在他们那儿呢，怎么他们在科技层面引领世纪100多年乃至几百年呢？到这儿就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他们说是从中国抄过来的，有人说是传教士偷的，有人说是从永乐大典上抄过来的，云云。我总觉得，“西方历史是假的”和“西方的科技是从中国抄来的”，这二者向来对于伪史论者是互为表里的，而且往往后面一个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样问题就来了：这不还是觉得西方很好很厉害，所以才说他们是从我们这儿抄过来的吗？他们要真是一摊狗屎，谁管他伪造不伪造或者是从谁那学来的，估计这些国粹者根本都不愿意往身上碰呢。

其实要是看鲁迅的《阿q正传》，我倒觉得这种心理异常熟悉：鲁迅在序言里就说阿q“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背后的原因是这样的：“那是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阿 q 喝了两碗黄酒，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

所以阿q很聪明：赵太爷家的少爷中了秀才，他过去攀本家，他怎么不跟王胡、小D攀本家呢？后来马三立先生说过一段相声《开粥厂》，马先生说自己是伏波将军马援和马超的后代，王凤山先生就问他“那这个马寡妇，开店的马寡妇，是不是你们家的”，结果马先生抬手就打。这两段显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比如说之前伪史论的一个代表人物杜某健先生语出惊人，说马克思是中国人，那我们可以问一问杜先生：您费尽心思论证马克思是中国人、列宁祖先是中国人，怎么不去论证希特勒祖先是中国人呢？这不也是“学术”问题吗？觉得寒碜不光彩？那可想而知，您论证马克思列宁是中国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啊。所以伪史论者都是如此，他们的各种各样的动机，归根结底还是要建立在认同西方，特别是今天的西方，比中国强这样的事实上，就是说，和阿q去和赵太爷攀本家是同一种心理。

阿Q还有另外一句台词非常适合这些人：“我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诚然中国的古代史是非常光辉的，古代中国在全世界都是一个炸裂的存在，阿q说他“阔的多”未必是事实，古代中国“阔的多”却真是真的。因此有些人想尽心思证明古代中国的“阔的多”，证明我们是文明古国，而他们则不是，而是一群毛都没退干净的原始人，似乎也可以理解。但是显然，“先前阔的多”并不等同于“现在阔的多”，中国有句老话叫“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也在日本的一个寺庙上看到新年祝语说“夸耀自己过去的成就，就是停止取得进步的证明”。

当然阿q最经典的语录还是“儿子打老子”了。

众所周知，古代的中国非常光辉，近百年来中国却过得很屈辱，近代史从一开始就是一部屈辱的历史，但与之伴随的就是“儿子打老子”的逻辑。比如清政府那功夫明明打了败仗，签了不平等条约，却要说什么“天朝上国皇帝赐予敌国和平”，第1个外交部门总理衙门，全名叫“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不明真相的人可能还真以为这是什么其他国家的总的统治机构。直到八国联军攻破北京，还遮遮掩掩地说自己是“西狩”——打猎去了。凡此种种，直到清朝灭亡，到了民国也没有改掉这毛病。

近代的历史自然是屈辱的历史，对于那段历史，像茅海建这样的正经史学家钻进史料堆里逐行考证，既还原事情真相，又逐一评论，希望能够详细理清当时中外各方面的功过得失，避免我们在重蹈覆辙。可偏偏有一些人看不惯“用夷变夏”，就试图证明“夷”是“夏”的儿子，“夷”的东西都是从“夏”那里抄过来的。同光年间的士大夫最喜欢考证的，就是什么民主思想其实来自中国之类的，结果没想到一直干到今天。或许像梁启超康有为这样的人还情有可原：他们想要维新想要变法，又担心“用夷变夏”，就只好用中国的壳子来包装，让人更容易接受，可是今天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可辩护呢？

鲁迅自己曾经说过：

“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在这路上，就证明着国民性的怯弱，懒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的满足，即一天一天的堕落，但却又觉得日见其光荣。在事实上，亡国一次，即添加几个殉难的忠臣，后来每不想光复旧物，而只去赞美那几个忠臣；遭劫一次，即造成一群不辱的烈女，事过之后，也每每不思惩凶，自卫，却只顾歌咏那一群烈女。”

但恐怕鲁迅先生自己也忘了自己曾经写过阿q罢。恐怕有些人是亡国一次，即指出我们先前比那灭国的外族阔的多了，后来每不想光复旧物，而只去设法强调那“阔的多了”；遭劫一次，即证明那来抢的强盗是自己的儿孙辈，或者他打进家门实际上用的是从自己这儿学来的武功，事过之后，也每每不思惩凶，自卫，却只顾歌咏“儿子打老子”……

伪史论者的心理画像大体如此。总说极端的自负和极端的自卑其实是一回事，在这些人身上其实得到了完美的体现。极端的自负——试图证明全世界所有好东西都是自己的，但首先还是先承认了别人手里有好东西，所以也就是极端的自卑了。这种搞笑而多少有点薛定谔叠加态的心理，再加上阿q式的行为，就得到了一系列搞笑的言行。

总有人说鲁迅的成就在于“揭露了旧社会”，但其实真正熟读鲁迅著作的人都知道，这话对于别人而言可能是个褒扬，对于鲁迅而言，却纯粹是一种埋没：他说的那些事儿，他写的那些人并没有随着旧社会的消失而在我们身边消失，这就足以证明他鞭挞的其实是我们的国民性。他当年写过一个破衣烂衫目不识丁的阿q，现在不是分明有阿q当上大学教授著书立说，或者敲着键盘当键盘侠了吗。

作者：海北尬生，因其尝求学于北海之北，每不顾环境而放尬言，故起此名也。喜航天，爱读书，本学理工，爱好文学。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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