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中国史学史上唯一的女修史者,用一支笔补全了《汉书》的残缺,让西汉历史得以完整传世;
她是东汉宫廷的 “皇家教师”,皇后与贵人皆拜她为师,连皇帝都尊称她为 “大家”;
她写下的《女诫》影响中国女性千年,却也因这部书被后世评为 “封建礼教的帮凶”。
她就是班昭,一个在笔墨与礼教间行走,用一生诠释 “才” 与 “德” 的东汉奇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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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建武八年,天下尚未完全安定。
这一年,发生了三件足以载入史册的事:光武帝刘秀正在陇右与隗嚣激战,为统一全国扫清障碍;
史学家班彪完成了《史记后传》数十篇,为续写汉代历史打下基础;
而在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的班家,一个女婴呱呱坠地,父亲班彪为她取名 “昭”,字 “惠班”。“昭” 取自《诗经・大雅》“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寄望这个女儿能如日月般明亮,照亮班家的门楣。
班家的家世,在当时堪称 “学术世家”。
班彪是远近闻名的大儒,与扬雄、王充等学者交好,曾为《史记》作注;祖父班稚曾任广平太守,是西汉名臣;伯父班嗣以藏书万卷闻名。这样的家庭氛围,让班昭从小就浸泡在书海中。
那时的女子多在闺中学习女红针黹,班昭却跟着父亲和兄长们在书房里长大。兄长班固整理竹简时,她蹲在一旁辨认篆字;
父亲讲授《春秋》时,她捧着木简听得入迷。有一次,班彪讲解《左传》中 “郑伯克段于鄢” 的典故,年仅八岁的班昭突然举手:“父亲,共叔段谋反,为何孔子要责备郑庄公?” 这个问题让班彪又惊又喜,他摸着女儿的头说:“因为笔削之间,藏着劝善惩恶的大义。” 这句话,成了班昭一生治史的准则。
十三岁这年,班昭嫁给了同郡的曹世叔。曹世叔是个温和的读书人,尊重妻子的才华,从未阻止她读书著述。婚后的日子里,她白天操持家务,夜晚就在灯下研读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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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去世后,年轻的班昭没有再婚,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术中。当时有人劝她:“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必如此苦读?” 她却回敬:“《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难道女子就不是‘君子’?”
东汉永平五年,班固开始编撰《汉书》,这部记载西汉历史的巨著耗尽了他二十余年心血。
然而,永元四年,班固因受窦宪案牵连,死于狱中,《汉书》的 “八表” 和《天文志》尚未完成。汉和帝得知后,想到了班昭 —— 她自幼参与《汉书》的编校,对其中的体例和内容了如指掌。于是,一道圣旨送到了班家,命班昭入东观藏书阁,续写《汉书》。
东观藏书阁是当时全国最大的典籍库,堆积如山的竹简散发着陈年的墨香。
班昭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八年。每天清晨,她踩着露水进入藏书阁,直到深夜才伴着月光回家。
为了考证一个典故,她翻遍了先秦诸子的著作;为了核对一处地名,她写信向西域都护府求助。有一次,她在整理 “百官公卿表” 时,发现班固留下的草稿中有一处矛盾,连夜查阅《史记》《楚汉春秋》,直到天明才厘清头绪。
编写 “八表” 时,最艰难的是《古今人表》。这篇表格将历代人物分为九等,评判标准涉及伦理、功业、才华等多个方面。班昭常常对着竹简发呆:商纣王到底该列 “下下” 还是 “下中”?屈原的忠烈与伍子胥的复仇,孰高孰低?她在案头写下孔子的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最终以 “德行为先,功过为辅” 的原则完成了这份表格。
永元十二年,《汉书》终于定稿。当和帝翻阅这部鸿篇巨著时,特意在 “八表” 和《天文志》的末尾加了一句:“扶风曹大家续成之。” 这是中国史学史上第一次在正史中明确标注女性的著作权。当时的学者马融,为了研读《汉书》,特意跪在班昭的讲堂下,像弟子一样聆听她的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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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成书后,班昭的学识传遍朝野。和帝多次召她入宫,让她担任皇后和贵人的老师,传授经史子集。皇后邓绥聪慧好学,与班昭一见如故,常常深夜还在宫中向她请教。
有一次,邓绥问她:“女子如何才能辅佐君王?” 班昭引用《诗经》中的 “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却又补充道:“但贤后如樊姬,能谏楚庄王罢猎,这也是辅佐。”
永元十四年,西域都护班超(班昭的兄长)已在西域驻守三十一年,年迈体衰,上书请求回京,却迟迟没有回音。
班昭得知后,亲自给和帝写了一封《为兄超求代疏》。她在奏疏中写道:“超年七十,衰老被病,头发无黑,两手不仁,耳目不聪明,扶杖乃能行。” 字里行间满是对兄长的心疼,又巧妙地提到班超 “素有丹心,愿效铅刀一割” 的功绩。和帝读罢,深受感动,当即下令召班超回京。
班超归来后,兄妹二人常常在庭院中回忆往事。班超说起西域的风沙,班昭则讲起东观的灯火,仿佛那些年的分离从未发生。
然而,仅过了一个月,班超便病逝了。班昭忍着悲痛,为兄长撰写了墓志铭,其中 “定西域之功,炳于日月” 一句,成了对班超一生最好的总结。
晚年的班昭,看到当时社会风气渐趋奢靡,女子改嫁、争讼之事时有发生,便写下了《女诫》七篇。
这部书以 “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颜” 为主题,提出 “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生男如狼,犹恐其尨;生女如鼠,犹恐其虎” 等观点,被后世奉为女性行为的准则。
《女诫》写成后,班昭的女儿曹丰生不解地问:“母亲一生读书著史,为何要写下这些束缚女子的文字?” 班昭叹了口气,指着窗外的桑树说:“桑树要经修剪才能多结果实,女子也需有规矩才能安身立命。我不是要困住她们,是想让她们在乱世中活得安稳。”
然而,《女诫》的影响远超班昭的预料。魏晋南北朝时,它成为闺塾的必读教材;唐代的《女论语》更是以它为蓝本;直到明清,女子出嫁前都要学习《女诫》。有人称赞它 “规范人伦”,也有人批判它 “压抑女性”。近代思想家梁启超曾说:“班昭《女诫》,实为祸世之罪魁。”
永宁元年,邓太后临朝听政,对班昭更加倚重,让她参与政事讨论。每当遇到疑难问题,邓太后都会派人请教班昭,而班昭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当时的大臣们尊称她为 “曹大家”(“大家” 是对学识渊博者的尊称),连三公九卿都要礼让她三分。
建光元年,班昭已是七十高龄。她回首一生,从东观的孤灯到宫廷的讲堂,从《汉书》的竹简到《女诫》的绢帛,仿佛都在眼前闪过。这一年,她写下了《东征赋》,记述随儿子曹成前往陈留赴任的经历。赋中 “历七邑而观览兮,遭巩县之多艰”,既是写路途的艰辛,也是写人生的坎坷。
延光四年,班昭病逝,享年七十余岁。邓太后亲自为她素服举哀,命人将她的著作汇编成集。
她的一生,既打破了 “女子不得著史” 的传统,又用《女诫》给女性套上了枷锁;既辅佐过太后,又恪守着礼教。就像她笔下的《汉书》,既有对英雄豪杰的歌颂,也有对妇人女子的记载,充满了矛盾与张力。
如今,当我们翻开《汉书》,看到那些工整的 “八表” 时,会想起那个在东观藏书阁里伏案疾书的女子;当我们读到《女诫》时,又会对她产生复杂的情感。或许,班昭早已料到后世的争议,正如她在《东征赋》中所说:“君子之思,必成文兮。” 她只是用笔墨记录下自己的思考,至于功过是非,自有历史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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