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老安的小词典与DNA

老安本名AndreaCavazzuti,威尼斯大学中文系毕业，1981年从意大利来华短期进修，次年留学复旦，此后一直在中国工作、旅居，最爱的事情是摄影（为此放弃稳定的高薪职位），出版摄影集《稍息：1981-1984年的中国》，也拍过电影、做过独立制片人。他对摄影的挚爱与坚持，对奢侈生活的不屑，不止一次让我想起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

老安来华的四十年，几乎亲历了改革开放的全过程，今春出版的《气呼呼的小词典》一书，是老安以词典的形式、用他的第一外语——中文，“与大家分享这么多年的中国经历”，主要记录自己在此间的生活见闻、点滴感悟，里面不仅有自身的成长回忆（包括在意大利的童年、少年时光），更有一个欧洲人在中国经历的文化碰撞，涵盖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无论是饮食男女，肤色民族，还是文学艺术，桩桩件件有回响；加上画家卢悦兴味盎然的插图，尤其是那些幽默夸张地描绘老安笑容的插图，让这本口袋书充满了与文字互动的画意、妙趣，乃至隐约可闻的笑声。

九十六个词条，从形而上到形而下，巨细靡遗，用老安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小词典”）“完全放弃了追求某种整体性，如果有的话，那也是自然形成的，因为每一个词条毕竟都含有同样的DNA。”我在通读了“每一个词条”之后，深深感到这种“DNA”蕴藏的信息实在丰富，包含了来自古希腊、古罗马以及文艺复兴的精神遗传，浸透了审美、历史与人文的福泽。

《音乐》中的审美DNA

作为摄影家，老安在视觉上自然是敏感的。从小生活在意大利浓厚的艺术氛围之中，对于美的审视与感知，已经沉淀为基因，刻进了骨子里，一旦有不和谐的东西闯入，就会引发不适，以致诉诸笔端。

听觉上亦是如此。“小词典”中不止一次痛切地提到肯尼·基的萨克斯风曲声在吾国长达二十年的盛行，这种痛切，让人意识到老安同时还是威尔第、帕格尼尼和帕瓦罗蒂的老乡。

而在《音乐》词条中，老安回顾自己童年时所受的基础训练时提到，“因为听说学院的学生可以按非常低的价钱（相当于现在的一百块人民币）租一台钢琴”，就去参加了镇上一所帕尔马音乐学院分院的考试并获通过，“一周后我家里出现了一台真钢琴”，“我回家马上就打开盖儿了，设了一盏台灯照亮键盘就开始瞎弹，一直到晚上很晚。第二天，星期天，我起得特别早接着弹。我在学校上课的时候经常发呆，想着那台在家里等我的真钢琴。”

这里让我印象深刻的，不仅是老安源于童年的对音乐的热爱，还有意大利在二战之后对平民子弟音乐教育的重视与切实举措——想想看，在我们周边，可曾听说过只花一百元就能租借一台钢琴一整年？

老安尽管没能成为钢琴家，但是他的摄影，尤其是黑白摄影作品，却往往弥漫着某种节奏与韵律，令人意识到音乐的力量可以抽象升华，在其他领域达到美感的融通挥洒。

《乞丐》中的平等DNA

“小词典”中有一些词条是写人物的，其中不乏像《小偷》《长辈》《乞丐》这样的篇什，其简洁、生动，令人想起《世说新语》。

在“乞丐”出场的时候，老安的文字更具画面感：“有一天我在酒店大堂咖啡厅靠大马路落地玻璃窗边坐着喝咖啡。外面很亮，里面比较暗一些。突然外面有个衣裳破烂个子矮矮的胖子把脸贴上了窗户，使劲往里面看……在他后面又赶来了另一位高高瘦瘦的走路一瘸一拐的乞丐”。第二天出门办事时候又碰到，“这回是小矮个子握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我们聊起来了，我说那个高个子今天怎么走得这么利索，矮个子说假装瘸腿很累，一天一个受苦就差不多了。”这种用事实说话的幽默，令人联想到薄伽丘的《十日谈》。老安在《乞丐》一篇结尾，准备离开当地的时候，决定给他们一点钱，可是，两位乞丐拒绝了，为什么呢？回过头去看，发现老安在当地出差的几天里，每天早上出门都与他们交谈，一来二去，成朋友了。乞丐向他道别时候，再次强调：“我太尊重你了！”这句话令人回味，原来，老安已经给了他们别人似乎从未给过的东西，那就是“尊重”。这让我不免想起老安在2023年于北京举办的摄影展题目《平视》——既不俯视，也不仰视，而是平视，他就这样看待出现在生活中的穷人与富人，也这样看待异国文化与自己的母国文化。

《城镇化》里的人文DNA

十多年前，我曾为老安写过一个专访。当时有一个朦胧的未曾提出的问题，就是在中国生活了这么久，中文好到可以写书成文，与朋友们无拘无束地交谈，女儿的户口本上也登记着“汉族”，那么在面对这个文化的时候，他到底以自己是客，还是主呢？

其实这样的问题，也往往是一个深入异族生活的文化人类学家，向自己提出的问题。

当我看到《城镇化》这一条的时候，觉得似乎找到了答案。这个词条很简短，请容许我在这里引用老安对中国城镇化的一例感想：

“本。中国的城镇化是以经济为本还是以人为本？长远看，这是个关键问题。”

这些文字看上去简单明了，却囊括了社会学、建筑学乃至教育学的深切关怀，其精神内核可以一直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乃万物之本”。

其实，老安这本《气呼呼的小词典》中的文字，与他的摄影作品之间，是有着某种互文关系的。他在前面提到的每一条感想，都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那就是，作者本人用脚步丈量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用镜头摄入平民百姓的一颦一笑……也就是说，他的文字与摄影，总是进行着互证。

一位意大利人，怀抱一腔好奇和对远方的渴望，在中国生活了四十年，用中文创作了这本“小词典”，作家李静从中看到了“爱与诚实”。我则从中再次体会到古希腊哲人的箴言：“认识你自己。”

这里的“你自己”，或许可以理解为：人本身。

最近听到一个名词，叫作“视觉人类学”，我不知道，老安在中国大江南北所拍摄制作的图片、视频作品是否可以从这个角度来品读。其实，无论是人类学，还是文学、艺术，都是人类试图认识自己的某种方式。而老安这样不带种族偏见、不带文化偏见的探求与表达分享，不但有助于传播美的认知，也有助于理解交流，从而达到不同文化之间的沟通与包容。如果说，猜忌与冲突可能带来战争与贫瘠，那么，理解与包容、幽默与微笑，则很可能会带来和平与丰饶。

文/韩晓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