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客厅里的陌生男人,他身上的衬衫正被我妻子专注地缝补着。"这是谁?"我的声音因疲惫和惊讶而嘶哑。
妻子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是你爸。"我愣在原地,十几年未见的父亲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家里,而我甚至不知道妻子曾与他联系过。手中的公文包重重地砸在地上,里面的企划书撒了一地,就像我支离破碎的记忆。
01:
我叫陈明,今年三十五岁,是一家科技公司的项目经理。十八岁那年,我的父亲陈国强因为巨额赌债离家出走,从此再无音讯。那时母亲刚查出癌症晚期,我独自撑起一个残破的家,靠打工勉强供自己读完大学。毕业后,我凭借拼命工作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买了房,娶了爱人,生活刚有了些起色。
妻子李雨欣比我小五岁,温柔体贴,是我在一次公司年会上认识的。她当时是活动策划公司的员工,负责我们公司的年会。我被她的聪明和细心吸引,半年后我们结婚了。结婚三年来,我们感情一直很好,唯一的遗憾是我工作太忙,常常加班到深夜才回家。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紧握拳头,努力控制着情绪。
"他是昨天突然来的,说想见你,但你一直在加班。"雨欣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解释。
我转向那个已经满头白发、面容憔悴的男人,十八年了,他变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和我如出一辙的眼睛,让我无法否认这就是我的父亲。
"儿子,"他嗓音沙哑,眼中噙着泪水,"我知道我不配叫你儿子,但我真的很想你。"
一股怒火在我心中燃起。这个男人,当年抛下重病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现在竟然若无其事地出现,叫我儿子?我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认你这个父亲?"
雨欣见势不对,连忙起身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明明,先冷静一下,听听伯父要说什么吧。"
"伯父?"我甩开她的手,"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02:
雨欣被我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眼中闪过一丝受伤。"我只是觉得他是你的父亲,应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我冷笑,"十八年前我妈病重时,他在哪里?十八年间我上学、工作、结婚,他又在哪里?现在跑回来装什么慈父?"
父亲低着头,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不停地用手擦拭眼角。这副可怜样更加激怒了我。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我指着门口,声音冰冷。
雨欣却站在了我和父亲之间:"明明,你冷静一点。伯父他现在生病了,很严重,他是来..."
"所以呢?"我打断她的话,"他生病了就想起有我这个儿子了?当年妈生病的时候,他怎么不想想自己有老婆有儿子?"
父亲终于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明明,我知道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但是,我欠你和你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只是想在...在离开前,再看看你。"
我愣住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雨欣轻声解释:"伯父被诊断出晚期肝癌,医生说...最多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中五味杂陈。我恨这个男人,但他毕竟是我的父亲。看着他消瘦的身影,我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高大威猛的形象。
"你为什么要给他缝衣服?"我转向雨欣,声音稍微平静了一些。
"伯父的衣服破了,他说这是当年你妈给他做的唯一一件衬衫,所以一直珍藏着。"雨欣解释道,"我看他很珍惜,就提出帮他修补一下。"
我看着那件已经泛黄的衬衫,记忆突然涌上心头。那确实是母亲亲手做的,在我很小的时候,她给父亲做了这件衬衫作为结婚纪念日礼物。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
父亲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这是你和你妈的照片,我一直带在身边。"
03:
照片上是十岁的我和母亲,那时她还未生病,笑容灿烂。我记得那是我小学毕业时拍的,父亲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看到我困惑的眼神,父亲缓缓开口:"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关注你们。我知道我是个懦夫,不敢直接面对你们,但我真的很想念你和你妈。"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我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妈去世的时候,你在哪里?"
父亲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我不配回来...那些赌债,我花了七年才还清。当我终于可以回来时,得知你妈已经...而你也上大学了。我怕我的出现会打扰你的生活,就一直在远处看着你。"
我冷笑一声:"真会为自己找借口。"
"不是借口,"父亲摇头,"是我的罪过,我认。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从未停止过思念你们。"
雨欣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明明,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委屈和愤怒,但伯父现在真的病得很重。医生说他随时可能..."
我转身走向卧室,不想再听下去:"你们聊吧,我累了。"
关上门后,我靠在墙上,心如刀绞。十八年的怨恨和思念在心中翻腾,不知该如何是好。
透过门缝,我看到雨欣扶着父亲坐下,继续为他缝补那件衬衫。父亲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们的婚纱照,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我悄悄打开门,想再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伯父,您应该把实情告诉明明,"雨欣低声说,"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父亲摇摇头:"不必了,看到他过得好就足够了。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在他十岁生日那天,答应他的请求,带他去了游乐园,和他坐了摩天轮。那是我唯一一次做了个好父亲。"
听到这里,我的心突然颤抖起来。那次摩天轮之旅是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的幻想,因为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似乎从未带我出去玩过。
雨欣看到站在门口的我,轻声说:"明明,过来坐吧。你父亲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我犹豫片刻,最终走到他们身边坐下。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我心中涌动,既想听他解释,又害怕那些解释会动摇我十八年来建立的防线。
04: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信,当年我走后,她写了这封信,托人转交给我。我一直没勇气给你。"
我接过信封,手微微发抖。打开后,看到了母亲熟悉的字迹,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信中,母亲告诉我,父亲离家并非完全因为赌债,而是为了保护我们。原来父亲当年得罪了一个地下组织的头目,对方威胁要伤害我和母亲。父亲选择离开,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同时也承担起了巨额的"保护费"。
"这...是真的吗?"我抬头看向父亲,声音哽咽。
父亲点点头:"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让你和你妈受到伤害。那些年,我在外地打工还债,直到确定那个组织解散了,才敢偷偷回来看你们。"
"那为什么不直接回家?"我追问。
"因为我没脸面对你们,"父亲低头,"我离开的方式太过决绝,也没法解释。而且当我终于能回来时,你妈已经...我怕你接受不了这个真相,怕打扰你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
雨欣轻轻握住我的手:"明明,伯父这几年一直默默关注着你。你大学毕业那天,他在人群后面看着你;我们结婚那天,他也在教堂外面。"
我震惊地看向父亲:"这些她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偶然在超市遇见了伯父,"雨欣解释道,"他手上拿着我们的结婚照片。我认出那是我们的婚礼,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告诉我他是你父亲,但请我不要告诉你。"
05:
"你知道多久了?"我问雨欣,语气中带着责备。
"三个月前,"雨欣低头,"我本想告诉你,但伯父恳求我不要说。他说他只想远远地看着你幸福就够了。直到前天他突然来找我,说他时日不多,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转向父亲:"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真相?"
"我怕你不信,"父亲苦笑,"而且真相并不能改变我曾经的过错。无论如何,我都是个失职的父亲。"
我沉默了。这十八年来,我一直恨他的不负责任,恨他的抛弃,但我从未想过他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
父亲轻轻咳嗽几声,脸色突然变得苍白。雨欣连忙倒了杯水给他,还拿出一瓶药:"伯父,该吃药了。"
看着父亲颤抖着手吞下药片,我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全是针眼,显然经常输液。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疼感觉涌上心头。
"你...住在哪里?"我轻声问。
"附近的一家小旅馆,"父亲回答,"我不想打扰你们。"
雨欣看了我一眼:"明明,要不...让伯父住在客房吧?他现在身体这么差,一个人住旅馆不安全。"
我没有立即回答,心中挣扎着。接纳这个消失了十八年的父亲,对我来说太过艰难。但看着他病弱的样子,我又不忍心拒绝。
父亲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麻烦你们。我见到明明一面就满足了,今晚就回去。"
说着,他站起身,却突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我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了他,触碰到他的身体,才发现他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似乎都化作了心疼和不舍。
06:
"你就住下吧,"我听见自己说,"客房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父亲感激地看着我,眼中含泪:"谢谢你,儿子。"
当晚,雨欣帮父亲收拾好客房后,我们三人坐在餐桌前吃晚饭。饭桌上,父亲讲述了这些年的经历——他如何在各地打工还债,如何偷偷回来关注我的成长,以及他是如何在一次体检中发现了肝癌。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父亲平静地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在离开前,能得到你的原谅。"
我放下筷子,情绪复杂:"我需要时间...这一切对我来说太突然了。"
父亲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能见到你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那晚,我辗转难眠。凌晨时分,我起床喝水,路过客房时听到低沉的啜泣声。我轻轻推开门,看到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我和母亲的旧照片,无声地哭泣。
那一刻,我意识到他的悔恨和思念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他失去的不仅是家庭,还有与深爱的妻子告别的机会,以及儿子成长的全部岁月。
第二天早上,我主动提出带父亲去医院复查。在医院里,医生确认了他的病情确实很严重,不出意外的话,连三个月可能都撑不到。
回家的路上,父亲显得特别平静:"能在生命最后阶段和你团聚,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方向盘。
07: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住在我们家,雨欣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她每天为他准备适合病人的饮食,陪他聊天,甚至帮他整理过去的照片和回忆。
我开始请假,减少加班时间,尽量多陪陪父亲。虽然我们之间仍有隔阂,但每天的相处让我慢慢看到了父亲的另一面——他对母亲深沉的爱,对我无尽的愧疚,以及在艰难处境中仍坚持的责任感。
有一天晚上,父亲的病情突然恶化,我们紧急将他送往医院。医生说他的肝功能急剧衰竭,可能撑不过这个星期。
在病床前,父亲虚弱地握住我的手:"明明,无论你是否原谅我,我都想告诉你,我为你感到骄傲。你比我强大得多,也勇敢得多。"
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和逐渐黯淡的眼神,我心中的坚冰终于完全融化。我握紧他的手:"爸,我原谅你了。"
听到这句话,父亲的眼中闪烁出久违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
三天后的凌晨,父亲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他走得很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雨欣告诉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紧握着那件她刚修补好的衬衫,嘴里呢喃着母亲的名字。
我们按照父亲的遗愿,将他安葬在母亲墓旁。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发现了一本日记,里面记录了他这十八年来对我和母亲的思念,以及每次偷偷回来看我的日期和感受。
翻阅着日记,我不禁泪流满面。原来在我人生的每个重要时刻,他都在远处默默注视着我;原来他一直没有放弃这个家,只是以他认为最不会伤害我的方式存在着。
如今站在父母合葬的墓前,我不禁想:人生中有多少误会和遗憾,只因我们不愿打开心扉,给彼此一个解释的机会?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留下来听父亲的解释,如果雨欣没有坚持让我面对真相,我可能会带着对父亲的怨恨度过余生,永远不知道他内心的挣扎和爱。
或许,在这个充满误解的世界里,我们最需要的,不是急于判断,而是多一分耐心去聆听那些未被诉说的故事。因为每个人的背后,都有着外人难以想象的艰难选择和深沉爱意。
是的,就像那天晚上,当我加班晚归,发现妻子在给陌生男人缝衬衫,而她说"是你爸"的那一刻,命运给了我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我们永远无法预知生活会带来什么样的转折,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以开放的心态去面对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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