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总在织着什么。晨光未露时,她坐在床边织毛衣,毛线团在竹篮里轻轻滚动,像只温顺的猫。我常在迷蒙中听见竹针相碰的脆响,叮咚如檐下雨珠。那时我总以为,母亲的手是永不疲倦的梭子,能把零散的光阴织成温暖的茧。
七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趴在教室窗前,看雪花把操场染成银白。放学铃响时,却见母亲抱着棉袄站在走廊尽头,发梢结着细碎的冰晶。她把温热的铝饭盒塞进我怀里,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发糕。"趁热吃",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珠。我咬下甜软的一角,忽然发现她右手食指缠着渗血的纱布——原来急着赶制棉袄,不小心被针扎了。
十五岁住校,每周回家一次。周五傍晚的夕阳总把母亲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换洗的衣物。饭桌上必然有我最爱的糖醋排骨,油亮亮的酱汁裹着酥脆的排骨,连碗底都汪着琥珀色的汤汁。母亲却总说自己爱吃鱼头,把最肥美的肚腩夹进我碗里。直到某天深夜,我撞见她在厨房啃我剩下的骨头,月光把她的影子瘦瘦地钉在墙上。
去年深秋回家,发现母亲在阳台上种了薄荷。细弱的茎秆撑着锯齿状的叶片,在秋风里微微发抖。"你小时候总说薄荷糖甜",她边说边掐下两片叶子,在掌心揉碎后敷在我太阳穴上。清凉的气息漫开来时,我忽然看见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绿色汁液,像岁月刻下的年轮。原来那些被我随手丢弃的薄荷糖纸,她都悄悄收在铁盒里,压在枕头下三十年。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穿布拉吉的姑娘站在梧桐树下,眉眼间带着怯生生的笑意。照片背面有褪色的钢笔字:"1983年春,于南京"。而今她的手指已不再灵活,织毛衣时总要戴上老花镜,竹针相碰的声音也变得迟缓。但每当夜深人静,我仍能听见时光在毛线间穿梭的簌簌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像细雨亲吻屋檐。
原来母亲从来不是永不疲倦的梭子。她只是把所有的爱都纺成了丝线,在漫长的岁月里,一针一线地缝补着生活的裂痕。那些藏在针脚里的温柔,终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漫过我们心头的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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