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阳江广播电视台和雨锦学堂艺术培训中心
联合推出年度精品栏目《郑丽品.回乡偶书》
今天推出第三篇
郑丽品老师的《回乡偶书》
从十八子古戏台来到了
从前粤剧红船停泊的河堤路
娓娓诉说粤剧阳江班那慷慨激昂的往事
咀嚼声声唱晚中的天边落霞
阳江的魂魄，大约都浸在漠阳江那脉斜晖里了。渔舟唱晚，这四个字嚼在舌尖，便嚼出了岭南水乡的肌理，偏又混着几分秦淮河畔的脂粉温香，是老阳江剪不断的脐带。我每归故里，总要去河堤路走走，尤其西濑的灯影浮上水面后，那旧时风韵便活了过来，晕染得人心头暖融融。有一回暮色四合，对岸灯火勾勒出骑楼蜿蜒的民国侧影，心头竟兀自涌出一首俚句：
河楼倚暮色，雁影没长空。
半江流霞碎，一橹破胭红。
墟烟攀檐角，渔灯透苇丛。
欲问归舟处，声声晚唱中。
这声声晚唱里，也曾裹着家父年轻的喉音。他少时闯荡海上丝路，船自出海口溯流而上，常泊在此处。缆绳系岸，长篙插水，便与船家兄弟挑帘上岸，寻那河堤路上的烟火气。那时节，漠阳桥南，归舟如鲫，挤挤挨挨两百余艘。阳江人有句老话：“一毫纸从河头吃到河尾。”诚哉斯言！百年老汤煨出的白切鸡，姜葱焗得壳红肉嫩的花蟹，芝麻花生粉裹着脆滑鹅肠，大骨吊鲜滚出的泥虫粥……皆是刻进阳江人骨子里的至味。醉月楼秘制的“龙肠”，江城酒楼镬气十足的爆炒腰花、清炒鳝糊，也曾是一时无两的风流。醉月楼，花捐老板何敬斋民国初年手笔，想是当年河堤路上最轩昂的去处。
我尤爱它悬在旧影里的一幅楹联：“醉倾名士酒，月浸大江楼”——寥寥十字，魏晋风骨扑面，每每念及，胸中便似有层云激荡，沧海长啸。然而最教我魂牵此路的，终究是那丝竹锣鼓、水磨腔调。徐柳仙的清音，半日安的谐趣，郎筠玉的英武，薛觉先的儒雅，马师曾的苍劲，罗家宝的醇厚……多少名伶身影曾在此婆娑，老阳江的繁华鼎盛，尽付这江声灯影、檀板金樽之中了。
海上丝路，原是粤剧流转的血脉，阳江恰是这血脉上跳动的一颗心。咸丰年间，李文茂举事败亡，红船子弟星散，沿西江漂泊，不少便如蒲公英般落定阳江、广州湾（今湛江）。他们在此生根，开枝散叶，竟滋养出一支筋骨遒劲的“阳江班”。天上乐、花旦六、龙田九、大牛全……班名直取班主艺号，是红船里最朴拙也最响亮的招牌。较之省港班的华彩、惠州班的细腻，阳江班另有一股刚烈之气，南派武功硬桥硬马，打戏如磐石落地，铮铮作响。忆及阳春武生冯天佑，一出《大闹狮子楼》，那“高台照镜”的绝活最是惊心：但见人影借力一椅，腾空翻飞，如鹞子回旋，稳稳落定高椅之上，身姿前后映照，恍若明镜相对，端的是一身硬功夫撑起的满堂彩！还有那小武彪，若非一身南派真传的筋骨，哪能在《七状纸》里将那“过山排场”演得风生水起？后来珠江电影制片厂拍摄的《南拳王》，演的便是这红船上的江湖、水袖里的武林。
粤腔多慷慨，红船本江湖。台上唱的是忠肝义胆，台下行的亦是侠骨柔肠。“梨园子弟”的称呼，红船人是不大认的，他们更愿以“红船子弟”自况。一袭锦衣之下，是萍踪浪迹的生涯。阳江班于八和会馆外自立“颂阳会馆”，非为争雄，只为江湖救急，解同行倒悬之苦。抗战烽烟里，薛觉先、马师曾一众名优南下避寇，落脚“下四府”，每每在河堤路粉墨登场，必选英烈壮歌以励民心。犹记一九三九年，国难当头，河堤路上募捐声起，红船子弟引吭高唱《十二金牌》，那岳武穆的悲愤穿云裂石：“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恨不生逢其时，未能亲见那万众一心、慷慨击节的场面，想必连漠阳江的晚霞，也为之燃得更烈了三分。
老辈的名角儿，似乎都偏爱阳江这块地气。仔姐朗筠玉晚年还记起在阳江“过山班”穿州过府的情景。虾叔罗家宝在此登台，念白间竟也掺入几句阳江俚语三句半，逗得满场乡音粲然。文千岁上世纪80年代曾参与承包阳江粤剧团，推动阳江班为一时之翘楚，声动省港澳。粤韵悠长，滋养一方水土，也浸润了我这个阳江人的骨血。我从广东粤剧学校毕业参加工作后，先后拜师陈小汉、欧凯明，也得到红线女大师，彭炽权、曹秀琴等老师的指导，自是师恩难忘。2012年，我和恩师欧凯明带领广州红豆粤剧团到阳江演出，我专门陪师父到河堤路赏岭南的秦淮夜色，其时夜凉如水、江月俱明。我的同学曾小敏院长近年不遗余力推广粤剧，也数次到阳江来演出，再播粤剧种子，希望让阳江河堤路再现红船的晚唱归舟。
可惜，粤剧在阳江终究还是飘零了。2009年，作为国企的阳江粤剧团解散，闻听此消息，我是停箸叹息、终日不欢。别时容易见时难，那是下四府的粤剧菁华啊，就此烟消云散。
如今河堤路上霓虹太盛，那渔火、那弦歌、那浸透了大江楼的月色，终究是渐渐淡了，如同天际最后一片不肯离去的落霞，只堪在旧梦与文字里，小心托住，免其沉沦。
- end -
策划 | 潘卫国
文字 | 郑丽品《落霞》
图片 | 李挥 何美君
编辑 | 何美君
审核 | 梁剑华 梁胜
终审 | 黄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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