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汤”灵魂胭脂盏

在舟山诸岛，休渔期可并不意味着要戒鲜，一入夏，螺贝类小海鲜仿佛身负天命，及时填补了岛民餐桌的“空窗期”。胭脂盏绝对称得上其中的尖子生，身顶小，味巨鲜，为舟山人心中的宝藏美食，拥趸无数。

胭脂盏学名嫁䗩，属软体动物门帽贝科，因它斗笠状纤巧的薄壳如古代女子盛脂粉的贝壳，故有了这么个别名。胭脂盏身材娇小，与指甲盖不相上下，憨憨地顶着青黄色的壳，像极了一口“铜锅”倒扣在礁岩上，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一小片凸起的石头，这长相跟温婉啥的可毫不搭边。不了解的人妄想徒手摄取它，以为如捡石子儿那般容易，结果屡战屡败，再大的力气也无可奈何。胭脂盏的腹足几乎占满整个壳下空间，能紧紧吸附礁石，稳如磐石，承受几百斤的拉力不在话下。想要将它从礁面揭起，必须借助带薄刃的金属工具，随手一铲，它便彻底与石壁分离了。

颇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舟山之外，胭脂盏似乎并不被广泛知晓，亦极少有典籍提及它。我国现存最早的地区性水产动物志《闽中海错疏》有记载一二：“䗩生海中，附石。壳如鹿蹄。壳在上，肉在下，大者如雀卵。”作者屠本畯是明朝时的宁波人，万历年间曾任福建盐运司同知，两地皆是沿海地区，为他熟悉海洋生物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好些人不识胭脂盏，干脆叫它“小鲍鱼”，两者样貌比较相近，肉质均紧致透鲜有嚼劲，但确实不是同一种海洋生物。抛开个头大小相差十万八千里不说，它们的生长环境也截然不同，鲍鱼通常生活在水温较低的海底，胭脂盏则活跃于潮间带。礁石丛林熙熙攘攘，胭脂盏有着自己的生存手段，它往往躲藏在紫菜、石花菜等藻类间，颇考验“敌方”的耐心和眼力。

跟岛外的人推荐胭脂盏，大多不以为意，那么小的东西有啥吃头？待尝过后，态度立转，有人感叹，果然浓缩的都是精华啊。他们不知道的是，对于岛民而言，胭脂盏也是稀客，相较于其他螺贝类，它量少且难寻。即便海边人家，想吃这口美味也是要凭运气的。

胭脂盏一向是汤羹的灵魂。质朴的青菜、蒿菜、蒲瓜、冬瓜等与胭脂盏一搭，海味之咸鲜与时蔬之清鲜交杂，便有了别样的风味，瞬间成为夏日里最高级的汤羹，甚至有人称其为“仙汤”。“仙汤”开胃、解腻，一碗下去，从舌尖鲜到肠胃，连炎热都可忽略了。岛上的男人即便喝着啤酒，都要来上几口胭脂盏汤，那种酣畅淋漓，最能拂去疲累。

以前，有人乏力或感冒刚好，老一辈就会说炖个胭脂盏鸡蛋羹补一补。做法简单，鸡蛋打散加少量水，抓一把胭脂盏进去，连碗上锅蒸，热气一冒，鲜香四溢。这是一道高颜值的羹，乍一看就像个撒了葡萄干的圆蛋糕。一颗颗胭脂盏宛如西瓜籽凝结于淡黄色的蛋液中，顺便把它那深邃绵长的鲜融进了蛋液里，整道羹鲜腴丰美，滑嫩细腻，吃过怎能轻易忘怀。

舟山人吃海鲜强调原汁原味，越鲜活的，鲜气越足的，越要清蒸和水煮。一盘子胭脂盏端上来，颗颗分明，清清爽爽，蘸酱油食用，一口一个。此类烹饪法更能凸显本味，其鲜味之浓郁再加肉质厚而韧，口感弹润，带着海洋赋予的独特气息，这一开动，就跟嗑瓜子似的，吃得停不下来，很快，桌上就多了一堆壳。这是把胭脂盏当零食了呀，豪爽是豪爽，过瘾是过瘾，但过于奢侈，胭脂盏哪经得起这么肆意挥霍呢？

在岛上人家的下酒菜中，葱油胭脂盏绝对评得上豪华版。葱、蒜、辣椒与胭脂盏缠缠绵绵，酱汁热腾腾地翻滚着，诱人的香气氤氲缭绕，终成一道张扬浓烈的珍馐。胭脂盏肉经过汁水的浸润，滋味醇厚，咸鲜中裹着丝丝回甘的余韵，品这道菜，有多重味道在舌尖交织、缠绕，犹如以味蕾为舟，潜入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海域。掉出了肉的壳，也不能浪费，要一一放进嘴里咂咂味道。胭脂盏的壳其实是一味中药，有镇惊的功效，这是我晚近才知晓的。

岛上，生腌胭脂盏少见，并非岛民不喜生腌，主要原因还是野生胭脂盏踪迹寥寥，金贵，鲜货都不够吃，哪轮得上腌制？人们穿上胶靴，手握工具，在礁岩间寻寻觅觅，数小时可能只收获那么几粒，稍好的时候，也就一盘半盘，若时机不对，拾来的一堆螺贝里挑不出一粒胭脂盏。这或许可用来解释为何胭脂盏做汤羹相对常见，还不是数量不足以凑成一盘，那只好成为提鲜的利器了。

小小胭脂盏，蒸、煮、炒、腌、炖、焗、烤、烩皆好，可凭一己之力成就一席鲜宴。

原标题：《“仙汤”灵魂胭脂盏》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虞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