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拉松到茉莉花，那消失的“世界之主”

正在成都博物馆展出的“文明的史诗：来自地中海的古典雕塑艺术”中，来自古希腊的天神、古罗马的皇帝形象交相辉映，在城市中心投下一道古典世界的黄金掠影。

在地中海的东边，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世界性帝国，同样在公元前的古典世界里留下了灿烂背影。它就是阿契美尼德帝国（公元前530-前330年），也称古波斯帝国。

该帝国以伊朗西南部的法尔斯省（Fars）为中心，疆域囊括了从印度河谷到地中海沿岸、从欧亚草原到尼罗河上游之间的广大地区。

希腊著名历史学家波利比乌斯在其巨著《通史》中，向他的读者提过一个问题——

“你们认为，波斯人和波斯统治者或马其顿人及其国王……会相信在我们生活的时代，‘波斯人’这个名称会彻底消失吗？他们曾经可是整个世界之主。”

“万王之王”：从居鲁士到大流士

跑过或没跑过马拉松的人，多少都知道这项著名体育运动的古老起源：公元前490年，一支大约由2.5万人组成的东方大军乘坐600艘战舰横渡爱琴海。他们在雅典以北的马拉松登陆，与雅典及其同盟军激战之后损失惨重，不得不败退离去。

胜利的喜讯需火速传回雅典，士兵菲迪皮德斯接下了使命，狂奔约40公里抵达雅典，高喊“我们胜利了！”之后力竭而亡。这个悲壮的故事深受后人喜爱，从此成为马拉松长跑的起源，以纪念这场名垂史册的胜利和这个勇敢的士兵。

而那支令雅典城邦心惊胆战的东方大军，正是来自波斯帝国——确切地说，是由阿契美尼德王朝统治的波斯帝国。在渡海向西征服之前，这个帝国已经统治了一片相当广大的区域。

公元前两千纪，先进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开始受到来自亚洲中部的新移民的影响。这些移民被称为“雅利安人（Aryans）”。根据目前学界普遍的看法，雅利安人最初居住在乌拉尔山以西和黑海以北地区，也就是今天的乌克兰和俄罗斯南部区域。

此后的几个世纪里，他们向西边和南边不断迁徙，一部分进入两河流域，还有一支到达了印度平原。在梵文中，雅利安的意思是“高贵的血统”。至于他们在印度创立的种姓制度，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在迁徙至两河流域的那波移民中，最重要的便是米底人和波斯人。米底人逐渐融入了强大的亚述，并于公元前612年联合巴比伦人攻占了亚述首都尼尼微。

彼时相对弱势的波斯人则继续向东迁移，建立了阿契美尼德王朝，该王朝不久因继承权争端而分裂为两个小国：帕尔斯与安善，此后又被安善国王居鲁士一世统一在一起。

公元前559年，居鲁士一世的孙子、安善国王居鲁士二世继位。这位野心勃勃、才干超群的年轻君主最终打败了自己的外祖父、米底国王阿斯提阿格斯，成为波斯世界毫无争议的统治者。

他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居鲁士大帝。

在他统治期间，吕底亚和巴比伦先后并入帝国的版图。仅用了四分之一个世纪，这位不世出的传奇君主，就将自己继承的小国变成了一个从地中海到中亚、由里海到波斯湾的帝国。

帝国一旦开启了征服，脚步就很难戛然而止。居鲁士将目光投向了埃及。他命令儿子冈比西斯为远征进行准备，自己则马不停蹄去北方边境处平息马萨格泰人部落的叛乱。

部落首领是女王托米丽丝，她的丈夫当时刚去世不久，而居鲁士的妻子也在不久前亡故。居鲁士提出联姻，却被女王拒绝，双方于是展开激烈战斗，女王的儿子被俘后自杀，一代雄主居鲁士亦战死沙场。

居鲁士的儿子冈比西斯继承了王位，并实现了父亲的遗愿，征服了埃及。但他和他的弟弟却又在其后短短几年内先后死于非命，王位传到了居鲁士表兄弟的儿子手中。他就是大流士一世，也就是那个派出大军在马拉松登陆，试图征服雅典人的“万王之王”。

“巴比伦之囚”：波斯人与犹太人

公元前597年，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攻破耶路撒冷，俘虏了几千名犹太人。公元前586年，他再度兵临耶路撒冷，这一次直接灭国，将包括王室、祭司和工匠等在内的数万名犹太人全部掳走，带回巴比伦为奴。

这就是令犹太民族永世难忘的“巴比伦之囚”。

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首名叫《巴比伦河》（Rivers of Babylon）的歌。这是上世纪80年代曾风靡一时的“迪斯科金曲”，旋律欢快动感，但歌词素材正是来自这段犹太人的血泪记忆——“在巴比伦河边，我们坐下哭泣，回忆锡安……邪恶的敌人把我们劫掠到这里，还强迫我们歌唱……”

公元前539年，居鲁士二世的军队通过提前引干河水的底格里斯河河道进入巴比伦城，以闪电般的速度攻陷了这个著名的城邦。以宽厚著称的居鲁士不仅善待巴比伦人民，也同样善待巴比伦国王曾经的俘虏——犹太人。

公元前538年，居鲁士大帝让犹太人重返耶路撒冷，并归还了巴比伦国王从耶路撒冷圣殿劫掠到巴比伦的金银祭祀器皿，颁旨让犹太人重建圣殿和耶路撒冷城墙。圣殿重立基础之时，满怀感激的犹太人有的号啕大哭，有的高声欢呼，颂扬居鲁士的仁慈。

公元70年，罗马人攻破耶路撒冷，第二圣殿被毁，犹太人从此四散各地直到二战后建国。第二圣殿被毁之后，许多犹太人又逃回巴比伦地区，因为该地一直在波斯帝国的掌控之中，而波斯国王向来善待犹太人。

曾承载了犹太人痛苦记忆的巴比伦，转而渐渐成为犹太人重要的集居地。尤其是在萨珊王朝（公元224年-公元651年）时期，巴比伦更是成为犹太人重要的文化中心。著名的《巴比伦塔木德》（塔木德是犹太教的律法书）即在3-5世纪期间于巴比伦完成。

马拉松战役之后，虽然未能征服雅典，但大流士一世统治时期的波斯帝国，辉煌已然达到了巅峰：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疆域至少覆盖了超过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分为二十余个行省，由总督管理，有些类似近代的“联邦制”国家。

此外，波斯人发达的路网系统、烽火传信和驿站设置，也是那个古典时代的创新发明，被后世多个国家和民族——尤其是繁荣时期的罗马帝国所效仿学习。被视为“建造者”的大流士一世，还下令在尼罗河与红海之间挖掘运河，方便大小船只从埃及行驶到波斯。

大流士死后，他的儿子薛西斯继承父亲的遗愿，继续出兵雅典。公元前480年的夏天，薛西斯率领一支空前庞大的舰队抵达了希腊半岛。

据著名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记载，这支军队的海陆作战总人数足有百万之巨。波斯大军一路所向披靡，直到在温泉关遇见那同样成为了后世传奇的“斯巴达三百勇士”。

电影《斯巴达三百勇士》剧照

薛西斯将雅典付之一炬，转身却在萨拉米海战中败北，最终停下了向西征服的脚步。希波战争落下帷幕，阿契美尼德王朝也从此走上了下坡路，直到被亚历山大大帝征服。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阿契美尼德王朝自创立至终结的两个多世纪里，位于欧亚大陆另一头的中国正处于战国时代，两个古代文明并无接触。

直到汉武帝派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时，张骞的副使才抵达了安息。安息是从希腊人建立的塞琉古王朝中独立出来的两个地方性政权之一，另一个就是《史记》中提到的“大夏”——巴克特里亚。

彼时被汉军击败并西迁的匈奴人，在欧亚草原上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大月氏人来到巴克特里亚。巴克特里亚的东邻是印度著名的孔雀王朝，该王朝最伟大的君主阿育王在公元前260年立佛教为国教，而最早将佛教传入中国的，也正是生活在东伊朗地区的大月氏人。

东西方的文化、信息与物产交流，由此开启了新的篇章。

如果你在2000年前置身波斯人的国度，多半会记住那空气中的馥郁芳香。波斯地区最早的本土宗教琐罗亚斯德教（即祆教、拜火教），其祭祀活动素来重视通过焚香的方式表示崇敬，每位神祇都有专门的鲜花供奉。波斯人的诸多重要庆典中，香料也扮演着重要角色。

据波斯民族史诗《列王纪》中的记载，每当英雄凯旋之时，欢迎的道路上总是撒满了麝香、龙涎香、沉香和藏红花，并沿途喷洒玫瑰水。古代中国的史料中也常将来自西域的香料泛称为“安息香”。

甚至，我们耳熟能详的那首民歌《茉莉花》中“又香又白人人夸”的茉莉花，原产地也是波斯。

茉莉花初经印度、东南亚传入我国岭南地区，刚开始被称为“末利”。因耐寒，茉莉很快传入中国北方地区，深受人们喜爱。另一种中国人喜爱的香花——水仙花，同样来自波斯。波斯湾一带，尤其是今伊朗南部的法尔斯省自古盛产水仙花。

巴比伦空中花园复原图，据图虫创意

公元前10-前8世纪，波斯人发明了“卡纳特”技术，这是一个人工地下河道系统，可以将山区的水引流到地势较低处，水道上方用厚厚的石板盖住防止水分蒸发。

在此灌溉基础上，波斯人在聚落周围种植花草和蔬菜，在干燥的土地上打造出一片片浓荫密布、溪水环绕的美丽花园。古希腊历史学家赛库鲁斯在其著作中坚持认为：著名的“空中花园”，其实也是居鲁士大帝征服巴比伦之后才设计建造的。

从希腊人到罗马人，他们一面与波斯人争斗不休，一面亦倾心于对方的奢华生活与审美风格。古波斯文中“pairidaeza”（意为“封闭的花园”或“乐土”）一词翻译为希腊语“paradeisoi”，后渐渐成为“伊甸园（paradise）”的概念。

《倚天屠龙记》里有这样一段描写：茫茫大海之上，蛛儿（殷离）喃喃吟唱起一首异域之歌：“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

这两句词出自波斯著名天文学家、诗人奥玛尔·海亚姆（1048-1122）的《鲁拜集》，应是金庸参考郭沫若的译文而演绎的，甚妙。

武侠故事里的女孩反反复复唱着这两句曲子，“越唱越低，终于歌声随着水声风声，消没无踪。”传奇中的英雄们默默地想到生死无常，飘飘入世，“不论你如何英雄豪杰，到头来终于不免一死……又如清风之不知吹向何处。”

黄金、乳香、繁花似锦的乐园……古典时代的波斯帝国，在人类文明史上写下了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也给后人留下无尽的回忆与追思。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