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总勤部油料部部长后存余孙：朱家岗血战中交通沟里的拼搏战

交通沟里的拼搏战

——回忆朱家岗战斗中的二连

孙存余

朱家岗战斗的前三天，即1942年12月7日，二十六团强袭了青阳南小街敌之据点。战斗中我们二连担任主攻任务，战斗进行得很激烈，我们连受到伤亡也较大。战斗结束后，全连连炊事班在内，只有60多人了。9日晚，部队到达朱家岗地区宿营，准备第二天晚攻打金锁镇鬼子据点。由于连续几天的行军打仗，干部、战士十分疲劳，加之攻打金锁镇的主攻任务是二营，所以到驻地后，除连以上干部到团部开会外，其余人员都抓紧睡眠休息。

10日拂晓前，孙岗方向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枪声，把我们从梦中惊醒。紧接着枪声、炮声，手榴弹爆炸声急骤而起，一场壮烈而残酷的朱家岗守备战序幕拉开了！

听到枪声后，我立即跑步到营部去请求任务。李光军营长见到我就说：“一连方向情况不明，你们连迅速前去支援。”接受任务后，我把一排放在曹圩以西的南北交通沟里，预备阻止敌人向张庄进攻，我带领其余人员想一直插向孙岗。刚出村子，就遭到敌人猛烈的火力阻击，无法通过，只好绕到西小庄，趁天还未大亮进入北交通沟，顺着交通沟向孙岗方向前进，支援一连战斗。

孙岗已被敌人包围，庄子前后都有敌人，只村北交通沟里暂时还没有。当我们进到孙岗以北的时候，有几十个鬼子正沿着庄子后墙由西向东运动，因为交通沟深，离房子还有几十米距离，敌人没有发现我们。我立即命令：“打!”一阵猛烈子弹向敌人飞去。敌人受到这突然袭击，有几个鬼子被打死打伤。其余的沿着一条小巷向孙岗以南逃去。

敌人害怕我们沿交通沟继续西进，切断他们的后路，一部分鬼子很快占领了交通沟，阻止我们西进。一面不断增强兵力，一面连续向我们发起进攻，企图迫使我连后撤，完成他对孙岗一连的包围和对团指挥机关所在地曹圩的侧击。我们隐蔽在沟内横垛后面，准确地射击敌人，连续打退鬼子两次冲锋，牵制了敌人大量兵力，减轻了一连的压力。

“孙连长，团部命令我们来接替你们固守交通沟的任务。”听这熟悉的声音，不看就知道，是五连一排长王康。王康老家和我是一个村庄，入伍后，曾跟我当过通讯员，他打仗机智勇敢。我向他介绍了敌情，交待了任务后，就把我们连带到紧挨着曹圩西北角的西小庄待命。我和指导员郭光亚一同去找李营长，请求下一步任务。李营长见到我们说：“团首长考虑到你们连在强袭青阳南小街战斗中，受到不小伤亡，弹药也未得到补充，所以……”正在这时，敌人一颗“88”式掷弹筒落在我们几个人中间，在脚边飞速的旋转，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营长毫不犹豫地拾起即将爆炸的掷弹筒弹向墙外扔去，只听墙外“轰隆”一声巨响，接着是鬼子嗷嗷的乱叫声。这时，李营长又平静的继续交待我连的任务是：“你们现在是团的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西面和北面的战斗。”

这时曹圩周围硝烟弥漫，枪炮声、手榴弹爆炸声、喊杀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二连的同志以十分焦急的心情等待着新的任务。

我们撤回西小庄不久，交通沟西端的鬼子开始向五连一排坚守的阵地发起了冲锋，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敌人又发起第二次更猛烈的冲锋。我站在西小庄的一垛短墙后面，只见王康率领一部分战士向后撤退，我心里一惊，嘴里自言自语地说：“这小鬼怎么搞的，为什么不顶住，要往后撤呢？如果鬼子占据这段交通沟那还得了？！”我正担心着急，只见交通沟横垛东面突然站起两个人来，一排手榴弹猛向敌群投去，王康率领战士迅速转身扑向敌人，杀得鬼子死伤一大片，狼狈退了回去。这时我才松了口气，原来小王康用的是诱敌之计！

从我站的地方向交通沟东端看去，只见坚守交通沟东头的五连二排正在和鬼子鏖战。

从孙岗以北通来的交通沟，在曹圩于北面分了岔。一条向东，一条向东北。这时五连二排长王洪儒率领着战士，正在通向正东的那条沟里和鬼子激战，这条交通沟南距曹圩只有几十米，如果被鬼子占据，我团主阵地曹圩子北面就全部暴露给敌人，那将使团指挥机关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因此，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坚守岗北交通沟。

敌人也意识到占据这条交通沟的重要性，一再增加兵力，向坚守交通沟的五连二排发动攻击。该排虽奋勇抗击，并不时发起反攻，但终因寡不敌众，加之伤亡过大，最后只剩下几个人。据守的横垛也被敌人接连占去两个，情况十分危急。

我见此情形，赶快去向营长回报，请求带队支援五连二排。营长同意了我的请求。这时正巧团部也派人传达命令，要我们二连迅速支援五连交通沟。我向团部传法命令的同志说：“请转告团首长，我们一定夺回失去的阵地，人在阵地在，鬼子休想前进一步!”

我带着一个加强班近20人，从炊事班那里搜集来一些手榴弹。也顾不得走交通沟，就从开阔地向敌人斜冲过去。敌人只顾进攻五连二排，没想到我们的突然袭击。敌遭到大量杀伤，往后败退。我们乘胜来个大反击，一下夺回两个横垛，又把敌人打退到曹圩东北几十米处。在与敌人拼搏时，我亦伤亡了几个人。我们利用夺回的横垛，进行坚守。五连二排因反复冲杀，伤亡较大，便撤到后面交通沟里。给他们的任务是：向西支援五连一排，向东支援我们。

我们凭借着交通沟里的横垛，击退敌人的几次进攻。敌人遭到沉重打击以后，也不敢蠢动，敌我互相对峙着。这时，我便命令副班长娄芝信、战士米炳开特等射手，监视和射击曹圩东面的敌人。这样既可以阻止敌人向我们进攻，也可以支援坚守在曹圩东南门的战友。

“连长，我又打倒一个，4个啦! ”正当娄芝信高兴地向我报吿时，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而过，把帽子打落在地。“真险呀！差点儿造成四比一!”娄芝信风趣地又补充一句。我们的战士就是这样，在生死关头，仍是那样乐观。

敌人的冷枪给我们造成很大威胁。我提醒大家：“要注意隐蔽，我们现在人很少，子弹不多，要想守住阵地，一定要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要把打冷枪的敌人消灭掉。但是，冷枪从哪打来的？我看了看牺牲的两三个同志的中弹位置，都是从右前额进去，左后脑出来。这样，我就很自然地想到东南方的独立家屋。我正向那儿观察，“叭”的一枪打在沟沿上，溅了我一脸的泥土。“！让我干掉他。”战士谭运超气愤地骂着。但他没注意隐蔽，又一颗敌弹飞来，打断了他的右臂。我动员他回团部包扎所去。

原来敌人占领了离我们约80米远的东南方独立家屋的房顶，居高临下，向我们交通沟内俯射，使我们伤亡了几个同志。我气得直咬牙，“好吧！也让你领教一下老子的枪法!”我从牺牲同志头上摘下一顶帽子。“狗东西，露头了，见鬼去吧!”我随手扣动扳机，鬼子射手便从房顶上滚了下去。我稍微移动了位置，耐心地等待着送死的鬼子。不一会儿，房顶上钢盔一亮，刚露出一点停住不动了。我的枪口对准了他，又停一会，钢盔慢慢升过房顶半个头高，我立即射出了充满仇恨的子弹，穿透了敌人的脑壳。在我击毙了第三个鬼子之后，敌人再也不敢上屋了。

我消灭了房顶上打冷枪的敌人之后，一小队鬼子利用乱坟遮挡的有利地形，在火力掩护下，又从交通沟东头北侧的平地运动过来。前面有个鬼子扛着太阳旗，样子像个军曹，后面有个指挥官，拿着指挥刀，赶着20多个鬼子向我们冲来。

我们把牺牲同志身上剩下的一点子弹解下来，集中给特等射手，其余的同志准备拼大刀。我告诉同志们：“要听命令，等敌人接近，瞄准了再打。”

鬼子指挥官逼着鬼子兵向交通沟爬来，他们像蜗牛一样缓慢爬行，我的枪口对准那个指挥官，在距我们50米远时，这个指挥官抬起头想窥测我们动向，我的枪响了，只见鬼子指挥官手向上晃了一下，便一头栽下不动了。20多名鬼子在我们战士准确地射击和五连二排的火力侧射下，除3个逃掉，其余全被击毙。

我们两侧有机枪火力支援，敌人不敢再从平地进攻，便从沟中不断向我们猛攻。我们凭着钢铁意志，依托沟中的横垛掩护，用大刀与敌人展开白刃格斗，打退了敌人数次进攻。

一个上午，敌人不但不能逾越一个横垛，相反，“大和神社”里不断地增添着新的牌位。

在狭长的交通沟里，对于敌我双方来说，每一个横垛都是争夺的焦点，谁向前占领一个横垛，谁就能控制路沟好长一段的主动权。

中午12点多，无计可施的敌人，又拼命向我们阵地发射炮弹，并多次发起冲击。整个曹二北部烟雾弥漫，弹片横飞。我们浑身泥土，满面烟尘，奋勇冲杀，前赴后继，挫败了日寇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前沿阵地上，敌尸狼藉。我们伤亡也很大，能战斗的只有娄芝信、米炳开和我3个人了。

愤怒的火焰在我们胸中燃烧。娄芝信眼都气红了，头上的血渗透了绷带，流到脸上，还在顽强地战斗。他瞄准了一个敌人，一扣板机，没有子弹了，急得他大喊：“连长，把你的驳壳枪给我! ”我看了看枪说：“和你一样，我的子弹也打完了。”娄芝信从背后“唰”地一声抽出大刀说：“连长，我要和敌人拼了！”我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就往上冲去，没等他爬上沟崖，就滚了下来，娄芝信牺牲了。我挨到身负重伤的米炳开身旁，指着对面的敌人说：“鬼子还是要进攻的，我们没有子弹，怎样办？”米炳开坚定地说：“连长，你放心，要死我们死在一起，只要我们两个人在，敌人就休想前进一步!”

正当我们处在万分危急的时刻，教导员吴承祖率通讯员小李，带着团首长的关怀和期望，冒着枪林弹雨来到阵地。一看到这情形，他便急忙派小李回团部去请求支援。小李在回团部的途中，一条腿被敌人子弹打伤了，但他为战斗的胜利，忍受着巨大痛苦，硬是用两只手爬到团部，报告了我们阵地的情况，团首长立即给我们派来了援军。

小李走后，教导员对我们两个人说：“这条交通沟非常重要，一定要守住。”并关心地询问我们还有什么困难和要求。我被他那关怀而信任的目光、感人肺腑的话语所激动，连说：“教导员，请告诉营长、团长，有我们在，阵地决不会失守的! ”教导员满意地说：“对，有你们在，我们就放心了。”我催他快走，他还是等三排长王学如、九班长程明宽和另一个战士增援上来后才走，谁知在他回去的途中准备向团首长汇报情况时，不幸中弹牺牲了。

王学如等3个同志带来了4排子弹和4颗手榴弹，我顿时觉得力量增加了许多，就产生“主动出击敌人，变被动为主动”的想法。我把这个想法一说，大家都同意。经过反复研究，决定由我和米炳开射击掩护，程明宽带两颗手榴弹，爬上路沟，躬身前进，趁手榴弹爆炸之际，去夺敌人的机枪，我们则沿沟冲过去夺敌人横垛。但是，程明宽个子小，爬上一人多高的沟崖很吃力，加上一天激战的疲劳，刚爬上去又滑了下来。这时，我过去把他抱起往上托，不料，敌人罪恶的子弹从他头部穿过，同时也打穿了我的耳朵。程明宽牺牲了。

弹无虚发的米炳开，一连打死了几个敌人，他高兴地对我说：“连长，我又摆到他几个，为娄芝信、程明宽报仇了!”说话间，一颗子弹夺去了他的生命。接着，另一位战士也牺牲了。交通沟又只剩下我和王学如两个人了。

下午2点左右，西南方敌人阵地上升起两颗信号，同时，对我们阵地进行了炮轰。

“敌人又要发起进攻了。”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把子弹上了膛，手榴弹打开了盖子，大刀放在手边，互相勉励，下定决心，和敌人作最后拼杀的准备。

鬼子在炮火掩护下，向前爬行着。爬到他们同伙尸体前不动了，然后两个鬼子抱着一具死尸往回就跑。“敌人要逃跑了，不能放过他。”我和王学如瞄准拖尸的鬼子射击，就这样，抢尸的鬼子也成了“死尸”。

傍晚，敌人阵地后方，响起了枪声，我们的增援部队来了。鬼子吓得惊惶失措，弃械遗尸，狼狈败逃。

我们二连在团、营首长的正确指挥下，在坚守曹圩北面交通沟的战斗中，和五连一起，与日寇进行了反复激烈的搏斗，打退敌人的无数次进攻，保障了团首长和团领导机关的安全。

我们胜利了。

但是，我们失去了敬爱的教导员吴承祖和亲密战友娄芝信、程明宽、米炳开等同志。是他们和许多同志用鲜血、用生命谱写了朱家岗战斗胜利的篇章！

40年来，我时刻怀念着他们。作为一个参战者，回想起当年，环境是那样艰苦，战斗是那样残酷，干部战士所以能够浴血奋战，视死如归，不就是为了保卫边区，为了人民的解放事业，为了实现共产主义的崇高理想吗？在力量上敌众我寡、装备上敌优我劣的形势下，所以能够英勇作战，取得最后胜利，是因为我们有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为指导，有上级的正确领导和指挥。加上部队强有力的政治思想工作，平时的刻苦训练以及上下级之间、同志之间、军民之间情同手足亲密无间的关系，这是我们部队无坚不摧、战无不胜的力量源泉。

40年来，我时刻思念着为人民捐躯的先烈们，总觉得他们没有死，他们的革命精神仍然在前进的道路上召唤着人们忘我地去战斗、去工作、去学习。我总想把先烈们的事迹写下来，激励自己，教育后代，为振兴中华，实现四化的宏图大业去勇于拼搏，勇于献身。值此朱家岗战斗胜利40周年纪念之际，写下这篇短文，了却心愿，慰藉忠魂！

献给为人民革命事业而献身的英雄们！（1982年10月于北京）（选自《老战士亲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