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父亲对我的影响潜移默化之关系 ,许是命运安排 。如今我手里拿的还是父亲的画笔 , 几十载春秋过去 ,觉得应该把自己的一些经历向关心白石老人及其子嗣的世人作一介绍 。——齐 良 迟
本文节选自《白石四子--齐良迟》
编著:北京齐白石艺术研究会
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 2021年7月出版
画中天地——齐良迟
我们家院子里的南院,是父亲当年种丝瓜、葡萄和花草的地方,我们又叫它花院。这是父亲最喜欢的院子。
我十几岁时,父亲在花院里种了很多的丝瓜,丝瓜结了很多很多,个个长得一米来长。丝瓜总是长到青青嫩嫩的时候就把它摘下来,先浸泡在一口大大的清水缸里。这样浸泡过的丝瓜很容易刮掉外面的青皮。做菜的时候把洁白的瓜肉,切成厚片,红锅子清汤(即清水加菜,不放油)加些小鱼嫩子(即小干鱼)共煮,在餐桌上是一碗极好的菜,父亲是百吃不厌的。岁月如斯,年年如此。
《瓜园蜻蜓图》 齐白石
设色纸本 镜片
款识:魁梧先生正之。白石山翁。
钤印:齐大(朱)
大清水缸的旁边,是一个小得多的盖着盖子的肥水发酵缸。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父亲就让我按照一勺肥水、三勺清水的比例混合在一起,把丝瓜地浇得湿漉漉的。看我把丝瓜地浇透了,父亲便笑吟吟地望着我说: “要得!”
一天清晨,父亲在花院看丝瓜,我也走了过去。父亲指着丝瓜蔓的尖梢说: “记下它在架子上的位置,晚上来看看,明早再来看看,你就会晓得,蔓在白天长得很慢,只有到夜晚的时候,才长得很快。” 父亲接着让我注意丝瓜叶、蔓的走行,指点我在画画时必须注意的地方。他还教我多注意观察生活中遇见的自然生长着的各种植物。现在,每当我画起带有卷须的花果的时候,父亲当年的神态就会再现在我的眼前。
《瓜瓞绵绵图》齐白石
设色纸本 镜片
款识:白石老人齐璜制。
钤印:齐大(白)
的确,父亲在画每一张画之前,总要打腹稿,也就是创作构思。我发现父亲在构思过程中常常去观察实物。比如说他要画牡丹花儿,他就常常去公园看牡丹,看看牡丹的花是怎么开的,叶儿是怎么长的,是对生的,还是互生的,它和芍药花又有什么区别,等等。
由于牡丹花和芍药花在花形的区别上比较小,所以更需要用心鉴别,掌握它们各自的特点。牡丹花花朵大,梗上出枝,枝上出叶,叶形大; 而芍药花花朵小,梗上能有叶,枝上也能有叶,叶形细长。这些细致的地方看清楚了,记在心里了,还要进行艺术构思,才能进入创作。
《牡丹》 齐白石
托片 纸本设色 40 cm×27.5 cm 1954年
题款:白石画此幅年九十四矣。
钤印:木人(朱文)
有人以为白石老人画的写意画,不必像工笔画那样细致地反映实物,也就不必对实物作周密的观察,这是一种误解。但是,如果认为只要把实物看清楚了就可以依样画葫芦,这也是一种误解。有些人画泼墨画,只是把调好的颜色往纸上一泼,泼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然后再用笔涂涂、描描。这样的画,就很难看出笔墨上的技巧,体现不出笔墨上的艺术感,这样的泼墨画,父亲认为是不可取的。
当然,画坛上各有各的画路,时代不同,画风也会有所改观,人们欣赏与不欣赏,画的好与不好,后世是自有公论的。
父亲画画,既注重临摹,又注重写生。他早年临过许多人的画,像李鱓、石涛、吴昌硕等。但是,他认为要使作品有创造性,有新意(更不用说要自成一家了),写生是非常重要的。父亲把在花院看到的丝瓜、葡萄,公园里看到的牡丹,西山看到的乌鸦等,都牢牢地记在脑子里,通过他不断的酝酿和塑造,等到我们看到他纸上画出来的东西,虽说是写生而来的,却又比真实的景物完美。
比如说,自然界的喇叭花,本身是黄色的花芯,粉红或淡紫的花,可是父亲画的喇叭花,花是更加浓艳的红色,花芯却画成黑色!这真是他的创造。这样一幅喇叭花画,明艳、传神、独具特色。
《艳自开》 齐良迟 1991年
白石老人的一个学生,第一次办的画展,画的喇叭花是黄芯,我看了以后,觉得这虽然接近了生活,可却缺少了某种味道,显得软弱无力。第二次看他办的画展,在喇叭花的黄芯上点了个黑点,我就觉得有些见俗了。第三次画展,我又去了,咦,喇叭花全又点上黑芯了,这回给我的感觉就比较饱满了。这并不是说,一定要笔笔学老人的,才是高水平。
我认为,点这黑芯虽然是把实物变了形,但却加强了喇叭花色彩上的鲜明,给人的感觉更突出,更生动了。白石老人的这个学生,我通过看了他三次画展,感觉到,他也是在逐步摸索中前进的。大概他也体会到,白石老人画出这种很有特色的喇叭花,是不断体会、创新的结果。
《葡萄松鼠》 齐白石
父亲有一句重要的作画理论: “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父亲是画大写意花卉的,写意呢,就要重神似,不能像写生,着重注意形似。
他还谈到 “善写意者,专言其神; 工写生者,只重其形。要写生而复写意,写意而复写生,自能神形俱见,非偶然可得也。” 神形俱见,画本身才能有生命,画本身才能有价值。我想,父亲一辈子作画之所以成功,重要的是掌握了中国画的奥秘。这是所有国画家需要穷毕生精力进行探索的。
中国画从笔墨技巧、色彩章法,到渲染意境,蕴含哲理,于平淡中见情趣,这些都往往只能意会,难以言传,而最好的创作方法,就体现在作品本身。
父亲画了一辈子,也学习了一辈子。他在《白石文抄》中,写了不少有关他个人多年来的作画体会,既讲了作画理论,又讲了用笔用墨,调色用章,甚至用颜色掺胶的制作方法。这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结晶,也是齐派绘画艺术的宝贵遗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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