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付脱媒十年记

这是 数说的述说 的 第491篇 原创文章

2025年，打开手机扫码付款的瞬间，很少有人意识到这笔资金流转已与银行关系不大。大概十多年前，当时我还在负责银行支付业务，非常不理解支付宝的一些奇怪合作要求，因为支付宝对于合作银行的考核只有银行网关支付成功率，当时的我就纳闷支付宝的手伸的太长了，都伸到银行业务锅里了，开始管银行的业务了。

十年回头看，支付机构考核银行支付成功率，就是为了通过数据对比凸显快捷支付的便捷优势，逐步让用户摆脱网银支付的繁琐。回头看，现在还有几个人记得曾经银行还有个叫网关支付的产品？

银行已经失守零售支付。

目前已经退居成为通道的银行，支付分润收入仅占银行总收入的3.6%，但失去的远不止此。支付是银行接触用户的“最后一公里”，失去支付入口后，支付脱媒引发连锁崩塌。更深远的是，银行失去了消费数据抓手，导致零售信贷风控依赖征信报告，不得不依赖互联网渠道。

当银行告别支付主战场，失去的是通往亿万消费者的闸门。信用卡中心从利润中心变为成本中心，很多银行的网络金融和信用卡部甚至都直接消失了。

支付脱媒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分手”

技术脱媒的本质，是一场由技术便利性发起的革命。2004年支付宝诞生时，瞄准的正是传统银行无法解决的痛点，电商交易中买卖双方互不信任，以及跨行转账的手续费壁垒。当时银行并非没有反击机会。基于网银系统的网关支付早在1990年代就已上线，却因坚持安全第一、体验第二和收取商户费用，将市场拱手相让。第三方支付机构敢于提出支付损失就赔付，并且不断优化体验占领用户心智。并通过在多家银行开设账户，实现“资金池内流转”，完美避开银行间清算成本。

数据见证了权力的转移。

银行离柜业务率从87.97%升至90.88%（2015-2020年），意味着九成业务脱离物理网点。银行支付收入占比萎缩至总收入的约3.6%，尽管仍是千亿规模，但战略地位一落千丈。抖音支付2025年增资30亿，财付通资本飙升至153亿，互联网巨头仍在加码投入。这背后银行的选择充满无奈。当工行将90.9%业务转向电子渠道时，很多银行的网络金融部却在悄然缩编。至于大部分银行的信用卡部门首当其冲，当支付场景被支付宝和微信垄断，发卡量再高也难敌生态捆绑。

连锁崩塌是失去支付后的系统性溃败

支付业务的萎缩看似只伤及皮毛，实则动摇了银行零售业务的根基。

支付是银行与用户最高频的连接点，当这个触点被切断，后续的信贷、理财服务便成了无源之水。遥远非洲的肯尼亚M-PESA案例极具警示意义。这款由电信运营商开发的移动钱包，让用户通过短信就能实现储蓄、消费、借贷、保险购买，完全绕开传统银行。当肯尼亚人用手机支付学费时，银行已沦为后台资金管道。

同样的故事在中国上演，导致零售业务全面脱媒。首先是个人贷款市场的信贷脱媒，例如微粒贷、抖音“放心借”等平台依托支付数据发放信用贷，分流大量个人贷款市场。其次是理财脱媒，例如蚂蚁财富、理财通通过支付入口直达用户，余额宝规模一度超越中型银行存款，还好是P2P爆雷挽回了客户的心智。最后是技术脱媒，银行的很多科技创新沦为摆设，因为银行并非没有技术能力，而是缺乏试验场，没有高频场景支撑，再先进的技术也难逃用户冷遇。

幸存之地是小微与对公市场

零售支付阵地虽失，银行在小微企业和对公业务中仍握有最后防线。这里的“存贷汇”需求复杂多元，单纯支付通道无法通吃，这正是银行避免重蹈覆辙的关键战场。

虽然阿里一直提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微众的微业贷也做的如火如荼，但毕竟小微和对公这个非标准化的市场，银行还是有他的特殊优势。例如常熟农商行的转型堪称教科书。当大行沉迷大企业贷款时，它专注“做小做散”，用IPC微贷技术深入毛细血管，小微不是线上全能解决的，这就给银行留下了空间。常熟农商十年间小微贷款增长50倍，服务客户70万户。

另外我们再看宁波银行投身公司市场蓝海，2025年一季度招行营收同比下滑3.09%，宁波银行却逆势增长5.63%，这组数据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赛道，招行52.91%的贷款押注零售，而宁波银行55.73%的资金扎进了对公领域。招行的零售贷款增速只剩0.38%时，宁波银行的对公贷款却增长17.08%。大银行争着给国企放贷和线上标准化小额贷款时，宁行专挑大银行看不上、小银行做不了的企业：年营收5000万~5亿的制造业民企，这类企业有个特点，有技术但缺资金对银行服务要求高，宁行干脆成立零售公司部给每个客户配金融管家，从开户到上市全程跟跑。这些案例揭示突围路径，将支付嵌入企业经营场景，而非孤立存在。当贷款发放与货款回收在同一系统完成，支付自然回归银行体系。

新战场是看不见的支付革命

支付脱媒的最大启示或许是，银行不必执着夺回失地，而应重新定义战场。当C端支付变成水电般的基础设施，对公领域正孕育更深的变革。

例如跨境支付成为新焦点。2025年6月跨境支付通上线，实现内地与香港系统直连。四方精创、长亮科技等机构借央行数字货币（mBridge）抢占先机，帮助银行重建跨境支付话语权。而产业支付深水区更需银行躬身入局。某水产批发市场的案例极具代表性，银行联合物联网公司开发“活体抵押系统”，通过水箱传感器监测海产存活率，动态调整质押贷款额度。支付在此已进化为产融结合的神经束。

支付脱媒十年后，银行终于领悟，当支付变成水流般的公共设施，真正的价值在于设计灌溉系统。让金融活水精准滴灌每寸产业土壤。零售支付战场硝烟散尽，对公领域的号角刚刚吹响。

战场转换了，但战争远未终结。未来的支付不在收银台，而在产业链毛细血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