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嘉鸿 | 倒在岗位上的大明副检察总长杨璿

作者 高嘉鸿

无锡西乡安阳山，孤峰挺拔，四望如一，明太祖曾赞为“八面威风”。南宋时，因状元蒋重珍未达时，曾筑室“文峰书屋”于安阳山北麓读书，高中后，乡人崇拜不已，遂冠名此山主峰为“文笔峰”。明、清两代，文笔峰下钟灵毓秀，才人辈出；仅杨氏一族就出了进士12人、举人及大小官吏数百人——号称“三斗六升芝麻官”，魁甲乡里，名重当时。

安阳杨氏源出锡山杨氏，明清以来，因家族兴旺而自成一脉。安阳杨氏与锡山杨氏、鸿山杨氏并称“无锡杨氏三大支”。位于阳山镇杨家村的宗祠是难得多见的“大宗祠”，号（敦睦堂）“梁溪安阳杨氏大宗祠”。安阳杨氏始迁祖杨拯是宋代大儒杨时次子杨炯的八世孙；明清以来，从这里开枝散叶至全国各地的杨氏子孙不知凡几，播迁常州城、武进乡间者尤多。

杨氏家族在历史上对阳山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教育等产生过重大影响。其中，明成化年间官至户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杨璿和嘉靖年间无锡一榜九进士之一的杨应文及清顺治年间进士杨兆鲁影响最大。《明史》对杨璿的基本评价是“公忠体国”、“事母至孝”。

家学渊源 少年及第

杨璿（1416—1474年），字叔玑，号宜闲，梁溪安阳杨氏六世祖；永乐十四年（1416）出生于常州府无锡县神护乡杨家村（今阳山镇安阳山村杨家村）。正统戊午（1438）举人，正统己未（1439）进士。历任户部四川清吏司主事、山东清吏司署郎中事主事，户部郎中，山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陕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河南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户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等处等职。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这个官职相等于大明国家副检察总长。

杨璿的曾祖父杨广，在元末兵荒马乱的年代，奔走乡里，拯救是亟。明太祖时两举孝廉而不就，时称“征君隐士”。祖父杨声，字原振，号闻远，读书尚古，富而好礼，建文峰书室，以藏名帙，复建燕嘉堂，用于接待有名的文人硕士、亲朋故友，兼以训导子孙。湖广佥宪张思安为燕嘉堂写序，无锡名儒秦朴（秦金先祖）写了《文峰书室序》。延师讲经，启迪子孙，一时文风蔚起。父辈兄弟五人，皆通经书，能诗文。叔父宗浩，永乐三年举人，任福建建宁训导、浙江秀水教谕、礼科给事中。杨家勤俭持家，耕读传流，至杨璿辈已有官田十三顷，民田六十八顷，山田五顷，房屋六百多间，自成一村——杨家村，富甲无锡西乡。

杨璿受家学熏陶，自小聪明好学，五岁就能诵经背诗，父亲宗源延请有名的塾师夏处荘授经讲读，不幸的是杨璿十三岁时父亲病故。当时祖父杨振原还健在，对于这个失去父亲的孙子更加关爱，对杨璿的读书更加重视，又聘来文友塾师匡文佐教授自己的孙子。此后，杨璿奋发攻读，昼夜不辍，学日以进。十六岁进县学，学业更是上进，正统三年（1438），二十二岁的杨璿中举。因杨宗浩中举后三十三年，杨璿又中举，名震乡里。中举后的杨璿并不松懈，继续研读，争取早日金榜题名。翌年（1439）殿试，果以二甲二十二名荣登金榜。杨璿少年及第是无锡县自有明以来的第五次，永乐十年（1412）后相隔二十七年的又一次，同榜者三人杨璿居首，府县上门道贺，轰动一时；在乡里更被传为佳话。

勤政为民 布政晋陕

杨璿金榜题名以后，得到正统（英宗）皇帝召见，准予告假完婚。后，在京为官。正统十二年（1447），任户部四川清吏司主事。因杨璿工作出色，调任户部山东清吏司署郎中事主事，并升山东清吏司署户部郎中。司内一切公务，财赋出纳，井条有理，得到户部尚书金濂的赏识。

景泰四年（1453）外任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在山西为地方官期间，遍历各州府，核实户数。将户口立上中下三等，均其徭役，百姓受益。督挽军储二十万石，充实边防军粮仓储。在巡视各县时发现县学舍宇敝陋，责成县府茸治，以利培养人材。

景泰八年、天顺元年（1457），英宗“夺门之变”而复辟。英宗复位以来，对土木堡兵败被瓦剌俘虏之事一直耿耿于怀；而此时瓦剌又在河套地区不断侵扰，因此极力主张用兵。天顺五年(1461)，杨璿调任陕西承宣布政司右布政，看到陕西除关中平原外，其他地方多处于黄土丘壑，作物多高梁玉米，民宿窑洞，百姓苦难，因此他要求各府务必赈恤匮乏，存问茕独。泾阳县洪水泛滥，他亲自深入灾区，筑坝治堰，疏通河道，对受灾民众予以救济。五年间，深得陕西官员和民众的拥护，也得到皇上信任。期间，原陕西左布政孙毓玩忽职守，英宗予以罢官免职，调杨璿全面负责后勤补给。接任以后，对筹备军粮，调度转运，支援前线，不遗余力。

成化元年（1465），调任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丁忧，未任。

监察铁面 巡抚体恤

成化四年（1468）正月初七，杨璿升任户部右侍郎，四月初三日，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并往河南巡抚南阳荆襄等处。

都察院都御史的职责是纠察、弹劾百官，辩明冤枉，提督各道的纪律监察机构。杨璿在巡抚河南期间，对官员稽核方面，从严抓实府县查考，若有贪酷不才，虐害军民者，即拿问如律。对地方冤抑未申者即与辩理。徭役可省则省，科征可停则停。官员守法奉公廉明仁慈者以礼劝奖，对老疾罢软误事者冠带致仕（退休），军职人员害军误军者一律革职查办。处理贪酷官如德安府知府冯敬等九十员，老疾罢软的荆州卫指挥郑玺等二十二员。而对叶县知县宋玺，虽然任期已满，但因其善于抚理地方，政绩优良，报请朝廷再留任三年。

成化四年夏秋，河南汝宁府地方，缺雨田旱，人民艰窘，杨璿多方设法，酌量赈济，或支给官钱籴买；或劝令殷实之家输纳。向户部提出“凡军民纳米八十石者给冠带，四十石者立石旌表”的主张，并得朝廷许可。

武当山玉虚宫，即太和山观宫，有明成祖《下大岳太和山道士》《御制大岳太和山道宫》碑文。其房屋、桥梁、道路年久损坏。成化五年五月，朝廷下旨由杨璿负责督修。杨璿调均州千户所正军前去修理，因该军是工程兵，杨璿一直予以保留，这次官修道观，发挥了重要功能。

成化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南阳府告灾，杨璿提出“蠲免夏税户口盐钞”，得到朝廷嘉许。

成化七年九月十九日，朝廷谕旨：赴顺天八府巡视，督命各府州县，对原设四仓查勘，查明存储情况。杨璿深入各州县，发现缺粮情况严重，则要求各府州县正职官员按原来设四仓库的规定，三年之内储足实粮；实行丰年多收，以丰补欠，对各里上中户税粮内每正粮一石另劝米麦五升，对囚犯照例纳粮赎罪等做法。对军粮严格管理，防止虚收、侵欺、作弊等现象。

同年，杨璇奉命处理直隶水患，经详细调查，发现霸州、固安、东安、大城、香河、宝坻、新安、任丘、河间、肃宁、饶阳诸州县屡被水患，由地势平衍，水易潴积。而唐、滹沱、白沟三河上源堤岸率皆低薄，遇雨辄溃。杨璿针对上述情况，分别疏导、筑堤，水患得以安宁。

成化八年六月十三日，朝廷敕谕杨璿兼理蓟州、永平、山海、密云、居庸等处边务。杨璿巡视时，特别重视操练军马，修筑城池、关隘，防御贼寇，抚恤士卒等事项，同时扶植善良、摧抑强暴，对酷害士兵、残害百姓的军官一律革除军职，严加惩处，为边防安全作出不懈努力。

荆襄治乱 公忠体国

荆襄地区早在元代就是流民的聚集区。明初邓愈平定这一地区后，将百姓迁出，空其地域，严禁百姓进入。永乐年间，这一封锁被打破，流民逐年进入。宣德至成化年间，流民已达百万。他们千百为群，开荒种地、采矿、采药，流徙不定，也引发多次民变。成化元年（1465），号称“刘千斤”的刘通，号称“石和尚”的石龙纠合冯子龙，立黄旗聚众，据海溪寺称王，伪号“汉”，建元“德胜”，众达数万人，骚扰襄阳、邓州境内。朝廷派副都御史王恕刚出抚，悬榜晓谕，却未肯散去。王恕上报朝廷请求用兵，平定此次民变。成化六年（1470）十月，刘千斤余党陕西洵阳李胡子纠合内乡县小王洪等聚众谋反。朝廷屡派官员处理，都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因为该处地属河南及湖广二处，虽有巡抚、巡按及三司分巡等官，彼此不相统摄，遇警互相推诿，于是朝廷派杨璿前去统摄处理。

杨璿立即巡行河南所属南阳，湖广所属荆州、襄阳、德安三府及安陆、沔阳二州，与参将王信等遵照皇上旨意，计议：首先安抚流民，将流民乡贯姓名，逐一开报。愿入籍者听其入籍，编成里甲，使有统属。无田地者酌量分拨；无牛具种子者，措办分给；无衣食者，设法赈济；愿回原籍者，着令回还或给与口粮，差人护送，或行移原籍官司，令人前来领取，户口税粮等项，照例优免。奏请朝廷拨内帑银、附近仓粮赈济，户部同意发湖广官库所贮银一万一千两赈之。其次，对不听抚治，啸聚为非者，差人暗行缉捕。

那些聚众谋反或劫掠者，自成化四年至十年的六年间，李胡子、小王洪一伙路经陕西商县，到襄阳府郧县将军河相合一处，分三营，沿途略夺，将房县板桥山巡检司监内犯人劫去，并声言要往南漳、远安县等处。还有内乡县火歇儿，商县王彪，罗山县、新乡县等地的散在性盗贼，他们除劫掠财物、杀人外，有的持械越入裕州城内，劫走官府印信、官银；有的在南阳城关张挂伪榜，称有谋叛之言。杨璿会同巡按御史及湖广右佥都御史吴琛等调集官军，设法剿捕，俘获数千人，斩其魁而散其余。事后，地方作《大明平荆襄碑》，以记其事。

杨璿对入籍南阳、荆襄地区流民的称谓主张用“新民”，他在《题为议事事》疏中专门论及：“切照南阳、荆、襄、德安、安陆、沔阳等府州县所在流民，今官府文移及上下军民，不分伊曾无附籍，悉称以流民名目，其已附籍者羞恶流民之名，概自称曰：‘下户’；而本境之内世居之家，无所分辨，故别称为老户。辞义不顺，名称俗陋，不惟告争等件及案牍之间开写欠美，抑且已经附籍与未附籍流民混淆无别……” 他建议统一称谓名目，以便有所区分，并寓以劝惩之意。“原有土居人户称为旧民，逃来附籍人户称为新民，其奸顽辗转不肯附籍者仍前目为流民。则事寓劝惩，而漏籍转徙者愧耻且格辞有分别，而文籍开载亦平顺可观。”

杨璿总结荆襄治乱经验，提出设立“郧阳抚治”和设立“淅川县”的新主张。他认为，为了便于管理分布于湖广、河南、陕西、四川的八府九州六十五县的流民，应该在秦岭以南、鄂豫陕川交界的山区（在今十堰市地区）郧阳地区设“郧阳抚治”。这个主张在他去世后两年得到朝廷采用实行，而且跨越明清两朝。而邓州内乡县地属山区，界域偏大，民众去官府甚远，于是提出内乡县西侧的十个保析出，新设“淅川县”于丹江口，此县延续至今。

锺秀文峰 名重桑梓

成化十年（1474）四月二十七日，杨璿出巡汝宁府时，感受风寒，身体不能支撑，只能在卧榻治事。各府州县吏向他禀报，就在卧室内处理公事，口占应酬。皇命敕谕至，杨璿更衣接旨，起身强作顿首状，起立时突然扑倒于地，没有多少时候，就停止呼吸，享年五十九岁。

杨璿逝世的消息传到京城，成化皇帝大为之震悼，命驿舟归梓，吏部谕祭，工部遣官营葬。成化十年十二月奉旨御葬于安阳山东长腰山西麓；封赠祖父杨原振、父杨宗源均为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母亲为太安人；一并营葬。宪宗皇帝谕祭文曰：“尔发身贤科，历职郎署，擢长方嶽，茂著才猷，副宪都台，巡抚郡邑，绳违纠匿，亦既尽心顾委任之方殷……”。周王朱子埅在祭文中曰：“盛世贤才，荣膺巡抚，镇守河南，七郡安堵，摅忠报国……”吏部尚书王玙《杨璿神道碑铭》中评价杨璿为“尽忠于国，一息不懈”。《常州府志》《无锡县志》均载其事。

杨璿因公忠体国，殉职任内，父祖得以追赠为其生前最高职衔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一时天恩浩荡，哀荣无限，“都堂”之名响彻阳山。又因杨璿葬于长腰山西麓，父祖祖坟葬于安阳山西麓，阳山出现了两处都堂墓的奇特景观。杨都堂墓历来为阳山地区十大景观之一，至今仍有遗迹可寻。无锡博物院东广场的两块石翁仲是原杨都堂墓道之物。

杨璿尤酷文史，文章厚淳典重，诗尤有体格，有高攀龙作序的《宜闲文集》《宜闲别集》等，现均已佚失。有《安阳山》《陆墟别墅》《重恩楼》《文崖亭》《与余用民、潘时觐同游惠山》《雨憩听松阁》《次韵天全公东济川上人》等诗存世，部份奏疏入载《安阳杨氏宗谱》。

杨璿与人交往，不苟合，始举进士，乡人有趋炎附势者，绝不通问。家虽赀富，但自奉清约，俸禄所入分给姻族。并同兄弟一起，立义塾，奖励读书，培养子孙；办义庄，照顾遗孤；辟义阡，葬死而无归者。

阳山地区因杨璿少年进士及第以来，尊师重教，耕读传家的好风尚越来越盛行。杨璿为阳山地区农家子弟树立了一个好榜样，使阳山地区自明清以来“耕读传家”蔚然成风，从这块穷乡僻壤之地的农门中走出了数十位举人进士。将状元赠予杨家的文峰书屋和杨家私塾燕嘉堂等是阳山耕读书院雏形，也是阳山有安阳书院保存完好至今的历史渊源。阳山因杨璿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使（都堂），留下了“都堂湾”、“都堂墓”等众多的古迹遗景；有关杨都堂的故事传说在民间至今流传不绝。

作者简介

高嘉鸿，桃农，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惠山区谱牒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阳山镇文史研究协会会长。著有《阳山情缘》《阳湖余韵》《安阳山古韵》（修订本）《阳山革命斗争故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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