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华敏：旧年清音

晨起习字，习毕，厚厚一沓宣纸，叠进书架。余光瞥见一深褐檀木匣，寂然蒙尘于故纸堆中。撇去浮尘，开匣，见半截青玉镯卧于匣底，是旧年摘花坠地所折，断口嶙峋，泠泠幽光如冰河解冻，似有鲛人泪凝其中。彼时拾起两弯残月，竟不知该葬花还是葬玉。

忆旧岁，镯如满月笼腕间；看今日，冷霜沁骨暗伤神。取断玉，置西窗，朝夕相对，日思夜梦，困于这两爿冷月不得出。《周礼》曰：“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玄璜礼北方。”岂知天地方圆本无定式？是日，持断镯映光细审，观断裂处，似有所悟。

复持断镯，寻巧匠，欲化镯为璜，皆笑异想天开，婉拒之。

又观《周礼》，惊悟：璜者，礼天地之器也，半璧为璜，自可通天接地，若取残缺之妙，断镯亦能雕作穹庐！

置残镯于窗前案几，胸有成竹，对月摹画，线稿一气呵成。

是夜，蔷薇半开，暗香浮动，残月悬西窗。案角，鎏金香炉，檀烟轻吐，手执银刀刻线稿。麂皮裹残镯，银刀声脆，未几，雪刃崩残如星坠。刀锋滞涩三昼夜，食不香、寐不眠，思量破解之法。那日向晚，落雨随风，舞于窗棂，水渍如远山之影，颇有良渚玉工“随形就势”之法。顿悟，遂架一滴漏，滴水刃上，镯屑青灰，遇水化作远山雾霭。见璜形初现，大气不敢出，稍不慎即前功尽毁。

室外春雨泠泠，室内碎玉翻飞。禅音里运刀如抚琴，深浅轻重皆循玉脉，不数日，残镯终成玉璜之形，心头一阵窃喜。磨璜，愈加考究雕刻人之心性，勿急、勿躁，如履薄冰，似临大敌。待薄片透映，流转虹光，玉璜方小成。

最是薄片断口，怎生雕琢？辗转反侧，徘徊中庭，信手翻书，忽忆战国曾侯乙墓，出土素面玉璜，光素远胜繁纹，方知绝顶技艺，便是顺天应人、巧借天工。遂依青玉本色，雕作卷草纹。次日，观断裂处，如有藤蔓舒展，一时信心倍增。取玉璜，置案几，以浅浮雕之技，阴线琢龙纹于轮廓，刻饰细微，纹饰浮凸，渐显苍龙驾云之态。

由是玉璜大成。

玉璜穿孔，弃用俗世镶金银扣法，因感念“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语，特选五色丝绦，捻入金蕾丝，添玉珠数颗，编而为绳，佩于项。

翌日茶会，佩璜而至，有识者惊叹：“好个玉璜，更胜完镯！”闻言，一座皆惊。

日暮归家，指尖轻抚璜身，凉意自远古而来，旧时祭祀，贵族刻意摔碎玉璧之身影，纷至沓来。或许先人早已参透，真正的圆满，须先历经决绝的破碎。暮色中，持璜把玩良久，忽闻旧年玉镯触地清音，却是岁月裂帛的声响。

原标题：《徐华敏：旧年清音》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来源：作者：徐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