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与“地球村”的故事（三）：在俄罗斯的广阔原野上

在俄罗斯的广阔原野上

（摘自《天生我才：冯骥才传》，杜仲华著，中国言实出版社）

在冯骥才2002年的“生命蛋糕”里，似乎没有外访这一块。所以，夏天他率中国文联代表团访问俄罗斯的行程是计划外的。他也因为这个“计划外”而兴奋不已。

俄罗斯是他心仪已久的国度。这个诞生了列宁和十月革命、一度是中国“老大哥”的强大的苏联，轰然解体后彻底抛弃了传统吗？全盘西化了吗？幸好，俄罗斯的文学艺术是世界一流的。这个诞生过普希金、托尔斯泰、契柯夫、柴可夫斯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列宾和列维坦的国度，曾经如此深刻地影响了一代中国作家和艺术家，包括冯骥才。年轻时他大量阅读过这些作家的作品，对他影响最大的是契柯夫。读高中时，他的外语课学的是俄文。当年，他们与莫斯科一所中学的小朋友通过信。他记得与他通信的女孩名叫阿霞。由于时间太久，他能记住的俄语单词，就只有“同志”“再见”“很好”和数字的一到十了。

对他而言，这是一次神交已久的时空交错的旅行。

抵达莫斯科后，俄罗斯作家协会外联部的阿列克，将冯骥才一行安排在莫斯科大学招待所。第二天晚上，俄罗斯作家协会设宴招待冯骥才一行。铺着玫瑰红色桌布的餐桌上，摆着黑面包、罗宋汤、牛油、蔬菜沙拉和炸肉，饮料只有加气的矿泉水和“伏特加”。席间，宾主频频举杯，为文学，也为两国人民的友谊。酒兴正浓时，俄罗斯朋友纷纷起身朗诵诗歌，有普希金和涅克拉索夫的诗，也有他们自己写的诗。

“请我们的中国朋友也朗诵一首，好不好？”阿列克的视线转向了冯骥才。

“好吧，我先给大家讲个故事。我有位朋友是个俄罗斯文学的翻译家，‘文革’期间受到冲击，又与丈夫离了婚，处于人生的最低谷。有一次我去看她，讲了很多安慰的话也无法帮她解脱出来。忽然我想到一首诗，就是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时暂且忍耐，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有趣的是，他用中文朗诵这首诗时，俄罗斯朋友用俄语同步朗诵，二者的节奏与顿挫竟然合拍，感情的火花也迅速燃烧在一起。

“那个女翻译家后来怎样了？”俄罗斯朋友好奇地追问。

“她被感动了，一直流淌的泪水止住了，眼睛一瞬间闪动着希望的光芒。从那天起，她的精神振作起来了，好像换了一个人！你们听说过一首诗解救了一个人吗？创造这个奇迹的就是你们的普希金！”

几天后，在圣彼得堡普希金故居博物馆，一位研究普希金的专家告诉他：直到现在，人们还在自发地用各种方式纪念普希金，因为他不仅是一个诗人，更是一种伟大精神的象征——象征着热爱生活、忠于爱情，以及对光明的不渝追求。

凡是到俄罗斯的中国人都有一个愿望，就是去看红场、克里姆林宫和列宁墓。

瞻仰列宁墓要在指定时间进行。冯骥才在指定时间到达红场时，红场正处于戒备状态。岗哨上的军人仰首挺胸，面容冷峻，现场气氛庄严肃穆，似乎延续了苏联时代的传统。冯骥才随着长长的队伍，进入一条黑暗的墓道。沿阶而下，一间宽阔的墓室显现出来。远远便看到那个举世闻名的水晶棺。水晶棺四周的灯光柔和地照亮了仰面而卧、神色如睡的列宁的遗体。冯骥才睁大眼睛用力观察，生怕丢掉某个细节。他发现列宁的皮肤质感虽有些缺乏弹性，面色却幽幽泛光；双手安放的姿式自然而生动，且与脸上的表情和谐一致。这与他在照片和电影中看到的列宁形象基本重合了。他还想多看几眼，却被卫兵催促离开。按规定，每个人滞留时间不得超过十五秒钟。

离开列宁墓后，他去了阿尔巴特街。这条存在了至少二百年的老街，如今已变成莫斯科旅游风情街了。街上一半以上店铺出售的是俄罗斯民间艺术品，最有名的就是精巧漂亮的“俄罗斯套娃”。街头还有民间魔术师和器乐演奏家的表演。他看得正入神，忽然有人从背后拉了他一下。他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此人个子矮小，头顶光亮，一身黑西服，脖子上系着带白点的黑领带，脸型、眉目、下巴和唇上的胡须，都酷似列宁！特别是他将两手的拇指勾在西服坎肩晃动上身的姿态，简直太神似了！正惊叹时，“列宁”忽然向他伸出三个指头，说了一句俄语。翻译笑着对他说：“他说，你出三十卢布，他可以跟你合影。”冯骥才当即掏出三十个卢布给他，然后两人握手、拍照。换了好几个姿势和角度。

做为一个文化人，冯骥才最想看的，还是俄罗斯文学和艺术大师们留下的历史足迹。

他访问屠格涅夫的故居，在列夫-托尔斯泰的庄园散步，向契柯夫墓地献花，在广袤的俄罗斯原野和森林间寻找列维坦和希什金的画境，还意外发现了俄罗斯大文豪中，许多人同时也是画家！

他首先访问的是屠格涅夫的故居。他爱上俄罗斯文学恰恰是从屠格涅夫开始的。车子从莫斯科出发，五小时后进入奥廖尔州。在一片长满高大橡树和盛开着鲜花的草地上，他看到了屠格涅夫庄园的大门，脑海中浮现出屠格涅夫在《贵族之家》中描写的画面和气息。屠格涅夫一生行色匆匆，云游世界，然而当他有了写作灵感，便立即跑回家乡。只有在自己的庄园，钓鱼、划船、骑马、下棋、

扛着猎枪追逐飞禽走兽，才心舒意展，笔尖流畅，写出《猎人笔记》这样精彩的小说。他的《罗亭》《贵族之家》《前夜》《父与子》等，都是在这里写出的。

“这里连空气都充满思想。我的文思如同泉水一样喷涌！”屠格涅夫说。

“能像感受生命一样感受大地的人，才能写出你这样的作品。”冯骥才与他隔空对话道。

从奥廖尔到图拉省，他来到了列夫-托尔斯泰的故乡——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庄园。托尔斯泰的一生充满传奇：他上过学，当过兵，做过农场主。他反对战争、同情奴隶，力图通过办学促进农奴制改革。他一生都在探索人生的意义，在此过程中内心充满忧郁和对死亡的畏惧。他用六年时间写出了文学巨著《战争与和平》，连与他决裂的屠格涅夫都心服口服，赞叹不已。他一生多在庄园生活，八十岁时还蓄着一把大胡子拉犁耕地。此刻，冯骥才正在托尔斯泰的庄园散步。庄园内最诱人的是一条条林荫小路。庄园向导告诉冯骥才：托尔斯泰童年时，哥哥对他说，庄园里有一根绿色的手杖，找到手杖就能找到幸福。“我们也去找一找吗？”向导说，“现在我们不要说话了，感受一下托尔斯泰少年时代的声音吧！”

于是，他们都不作声，踏着小径和青草向前走着，耳畔只有鸟儿的啼啭声。忽然前方出现一块空地，林间的一块绿茵中，斜摆着一具长方形的土堆，上边长满碧绿的青草，青草上摆满红色的玫瑰。

“这就是托尔斯泰的著名土坟了！”向导说。

与一般墓地不同，这里没有墓碑，也没有墓志铭。

“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朴素、更自然、更诗意的坟墓了！他静静地躺在故乡的土地上。死，原来也可以这么优美！”冯骥才不禁慨叹道。

在俄罗斯作家中，他受契柯夫影响最大。他迷恋他闪烁着灵气的短句，具有惊人发现力的细节，点石成金的比喻；更迷恋他敏感的心灵、与生俱来的善良和无边的伤感。然而，无论主人怎样设计，也无法将他的旅行路线接通到契柯夫的梅里霍沃庄园。唯一的补救方法，便是到莫斯科新圣母修道院去拜谒契柯夫的墓地。于是，他走进新圣母修道院，在契柯夫简朴的墓地上，献上一束鲜红的康乃馨。

“你把爱真诚地播种到大地，一定会获得永远的回报。这回报是鲜花，也是爱。”他对墓中的契柯夫说道。

在圣彼得堡文学研究所的“普希金之家”，他有了一个“重大发现”——他所崇拜的文学大师中，几乎与他干的事情一样：一手拿钢笔，一手拿画笔。他们都能画上一手好画，都具有专业绘画水准。此前，他只知普希金经常在他的文稿上，信手勾画一幅自画像或一些小人儿面孔，随意而生动。他到这里才发现：能画的不仅有普希金，还有果戈里、莱蒙托夫、屠格涅夫、列夫-托尔斯泰、陀思妥也夫斯基、马雅可夫斯基、茹科夫斯基等。但是，却很少有人把他们当成画家。是否由于他们文学成就过于辉煌，掩盖了其绘画才华？这无论如何是有失公平的。

在莫斯科的特列恰科夫画廊，他见到了神交已久的俄罗斯绘画大师的原作，并有了新的发现和感悟。被称为“森林歌手”的希什金笔下的森林，雄浑壮阔，细腻入微，每一个繁枝末节都不放过。他将写实主义推向极致，同时又有很强的空气感，充满生命的蓬勃活力。列维坦与契柯夫的气质有着惊人的相似。如果一边读着契柯夫的《草原》，一边观赏列维坦的风景画，就会发现他们的作品是在相互印证。列维坦简练的色彩就像契柯夫那些白描的句子；列维坦松散的结构就像契柯夫那些散文式的叙述；列维坦很少运用对比的画面就像契柯夫那些没有故事的小说。契柯夫从他的小人物身上找到了俄罗斯人的性灵；列维坦则从他的风景中找到了俄罗斯大自然的灵魂。

访俄的最后一天，冯骥才在莫斯科一家餐厅答谢俄罗斯朋友。阿列克是其中一位。但宴席过半，他才匆匆赶来，一进门便把一本厚厚的画集举到冯骥才眼前，原来，是他最需要的一本《俄罗斯经典作家画集》！这是他跑了多家书店也未买到的书。

阿列克将画集送到他手中时，瞪大眼睛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那神情令他十分感动。

“阿列克，你太可爱了！”冯骥才说。

阿列克听不懂。翻译把这句话用俄语重复了一遍。

阿列克像孩子般大笑起来。

他们热烈地拥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