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爱书,常苦鼠啮。
宋诗人陆游为甚。
《鼠败书》:“云归雨亦止,鸦起窗既白。秋宵未为永,不寐如岁隔。平明亟下榻,亦未暇冠帻。检校案上书,狼籍鼠啮迹。”
《二感》:“狸奴睡被中,鼠横若不闻。残我架上书,祸乃及斯文。”
《村居书事六首之一》:“过门车马谁曾入,塞路蓬蒿不复锄。雨漏日惟支败屋,鼠馀时自缉残书。”《之四》:“书收鼠啮犹堪读,柿拾鸦残亦自甜。动念不如姑省事,智谋老健恐难兼。”
《东窗独坐书怀》:“洁斋入静三熏沐,宴坐降魔七纵擒。但恨图书阙调护,不胜鼠啮与虫侵。”
终于也有扬眉吐气一把的时候。
《鼠屡败吾书偶得狸奴捕杀无虚日群鼠几空为赋此诗》:“服役无人自炷香,狸奴乃肯伴禅房。昼眠共藉床敷暖,夜坐同闻漏鼓长。贾勇遂能空鼠穴,策勋何止履胡肠。鱼餐虽薄真无愧,不向花间捕蝶。”
这里的所谓“捕蝶狮猫”,是道士李胜之的画,讥讽现世。
有讽刺。不过,整体还是写实居多。
宋人刘克庄、梅尧臣亦是。刘有一首《诘猫》:“古人养客乏车鱼,今汝何功客不如。饭有溪鱼眠有毯,忍教鼠齧案头书。”梅之《同谢师厚宿胥氏书斋闻鼠甚患之》 :“灯青人已眠,饥鼠稍出穴。掀翻盘盂响,惊聒梦寐辍。唯愁几砚扑,又恐架书齧。痴儿效猫鸣,此计诚已拙。”
清人查慎行有一首嘲讽甚剧。《鼠啮书旧作也偶于废簏中得之字句多脱落补缀成篇录存十二韵》:老去他靡蓄,携归剩有书。疗饥同菽粟,誇富胜菑畬。独嗜宜遭妒,群邪那易除。取憎无若鼠,为蠹岂维鱼。巧伺吹灯后,机乘倦枕初。抱头疑窜矣,衔尾突来如。旁午纷狼籍,零丁费补苴。无牙谁谓汝,利口剧愁余。旷废狸奴职,潜逃酷吏屠。饮河非乏水,弃壤亦馀蔬。仓里宁惊犬,田间可化鴽。如何天地大,苦苦搅蓬庐。“
显然,“无牙谁谓汝”一句,改了《诗经.召南.行露》“谁谓鼠无牙”。
“书”与“鼠”并举,音近,一平一仄相伴,就是古代中下层文人的生活场景。“鼠”既是侵袭诗人进阶的社会阻力,也是验证他人生际遇、磨砺艰深的象征。书的形态、文字的排列、诗人的人格进阶,与小鼠窸窸窣窣地咬啮,有一种平行的节奏。你可能很难再找到另外一组合适的CP关系。
我经历过这样的生活。高中三年,我在老家西屋里跟哥哥一张床住。常苦鼠患。半夜里,它们不仅悍然爬过,动作还很从容。有一年冬天,几只老鼠半夜里拼命地咬门下部分,试图溜进来。那种细小、清脆的声音给我留下太多惊扰。
我也暴力过。
临高考一周,点着蜡烛(那时村里不通电),双脚泡在一桶井水里,用功备战。就见一只硕鼠进来。追它时,竟不外蹿,而是钻进一团留给绵羊的草堆里。我一怒关门,展开追逐大战。一个多小时,最后堵在角落。而它奋力挣扎,钻进窗桌与墙壁夹缝中,动弹不得。于是我就用煤球钳子伸进去夹住它,最后吊死在暗夜。它都根本不明白,欺负一个即将走独木桥的绝望者,下场多惨。
还有以“鼠迹”与“砚”来映衬这组关系的。不过程度就不那么深了,虽有知识分子的苦闷,但文人闲适的一面出来了。
陆游《排闷》:“旧书不暇视,鼠迹上几砚。”黄庭坚《次韵师厚病间》:“菹寒知园秋,饭白问米贱。妇孙劝甘旨,霜兔颇宜面。黄花不举酒,佳句馀嫪恋。经行宴坐堂,鼠迹书几砚。”
不过,文人与“鼠”也不是对立的关系。当诗中“饥鼠”、“鼠肝”出现时,常常是诗人自喻。
苏轼《孙莘老寄墨》即是:“我贫如饥鼠,长夜空咬齧。瓦池研灶煤,苇管书柿叶。”明人刘基一首《辛卯仲冬雨中作》更甚:“江城积阴愁玄冬,千家万家云水中。乌啼黄昏雁叫夜,鼓角惨澹愁悲风。青灯无光掩关坐,饥鼠相衔啼过我。读罢残书有所思,冻雨霏霏泪交堕。”
你能看到,这多是宋代及其后的诗人。若你多翻翻,会发现,唐诗里写“书”与“鼠”一组关系的确实极少。
我读的李杜、元白的选集,几乎没有小鼠啮书的场景。甚至写鼠的都不多。孟郊悼念诗人卢殷一首,描绘后者生活场景时,倒有近似一句:“诗人多清峭,饿死抱空山。白云既无主,飞出意等闲。久病床席尸,护丧童仆孱。故书穷鼠啮,狼藉一室间。”(《吊卢殷》)
这可能也符合中国历史实情。有宋以降,中国鼠患、鼠疫大增。这跟战争、人的活动与自然之间的矛盾尤其生态破坏、天灾人祸有关。疫情期,读过一些黄河泛滥史的书,其中宋代尤甚。而每一轮泛滥,几乎都有鼠情与疫情。
夸克,最小的粒子,微末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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