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影节大师班｜陈可辛：我只是电影工业的管理员

2025年6月16日晚，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的首场大师班开讲。与往年有所不同，今年的大师班从银星皇冠的专业场所搬到了电影院，开放对象也从专业观众转向普通影迷。这个转变很适合今年大师班的主讲人陈可辛，因为这位导演自己的拍片理念就是“既对自己真诚，又要服务观众”。

大师班现场

带着《酱园弄·悬案》来为上海国际电影节开幕的陈可辛，已经和剧组在上海跑了三天路演。而这一晚，他和常年合作的编剧张冀，共同回顾了自己既风起云涌，又“如履薄冰”的电影人生。

陈可辛

《投名状》：三个大明星在房车上等了我一周

大师班当晚，上海大光明电影院里上千名观众共同观看了陈可辛2007年拍摄的电影《投名状》，这部当年在金像、金马拿下双料“最佳”的电影，在过去的近20年时间里，口碑不断提升，越来越多的观众在其中读出了超越时代的人生况味。

这部被影评人称为“香港导演向第五代靠拢”的作品，在陈可辛眼中是“拍过最难、最苦的戏”。

《投名状》海报

2007年的中国电影正处于商业大片崛起期，《英雄》开创的古装武侠潮流席卷市场。陈可辛却选择以《投名状》打破常规：“大家都拍飞来飞去的动作戏，但我想拍战争的真实。”

这部起用9位编剧的古装巨制，颠覆了所有商业规则：李连杰几乎没打斗，战争场面仅占全片1/5。这种对历史质感的执念，让陈可辛在拍摄时与团队爆发激烈冲突——零下20度的北京郊外，李连杰、刘德华、金城武三大明星在房车上等了一周，他却因“动作戏调性不符”陷入崩溃，甚至逃回香港。

回想当时的状态，陈可辛说，“吃饭要用汤罐头，吃进去的时候，每一粒饭像石头一样在喉咙里，人也瘦了十几磅。”好在当时，妻子吴君如鼓励他，“如果不回去，你这辈子都会站不起来。”如今说起往事，陈可辛说，“这是成长的可贵之处。”

在常规操作里，商业片会给主人公提供困难，困难是可以解决的。而文艺片往往给主人公提供的是困境，困境无法解决。《投名状》中，陈可辛第一次在商业片中注入“困境”。“庞青云（李连杰饰演）这个角色，越挣扎越悲剧，他以为能掌控命运，其实所有人都被更大的权力操控。”

在《投名状》之前，陈可辛用《甜蜜蜜》《双城故事》《如果・爱》构筑了“漂泊三部曲”。生长在中国香港，之后辗转泰国美国读书，又到中国内地发展，“永远是个局外人。”如今再看《投名状》，陈可辛认为它标志着自己的创作转型。之前拍《甜蜜蜜》《如果・爱》是“漂泊三部曲”，关注的是身份认同，而《投名状》开启的，是陈可辛对命运与时代的追问。“战争在任何年代都残酷，我想拍的不是动作，是‘人在尘埃’的无力感。”

陈可辛引用片中台词“如履薄冰”，讲述当年与影评人的交锋，“有人说我不该让庞青云见慈禧时说出这句话，太过直白，不然就去三大电影节了。但这几年，网上还在传这段戏。你说，去电影节还是过了20年仍然有人说好，哪个更重要？”陈可辛说从来不愿曲高和寡，“我拍戏的方式是喜欢跟观众交流，我也不喜欢太流派，就是喜欢把我想的东西讲得很清楚。”

找到大明星身上的小秘密

从早期对身份认同的一次次追问，到之后拍摄《武侠》《投名状》《中国合伙人》《亲爱的》《夺冠》等影片的多元尝试，陈可辛是那种很难被归纳定义风格的导演。但他的电影里，不变的一点是——合作的都是最大牌明星。可是在陈可辛的电影里，几乎每一位大牌都会经历一番“洗心革面”。《中国合伙人》中的黄晓明从帅哥变“土鳖”，赵薇在《亲爱的》中变成可怜又可恨的人贩子，章子怡在《酱园弄·悬案》中豁牙红眼，让人不寒而栗……

章子怡在《酱园弄·悬案》中的扮相

作为一个香港导演，陈可辛对商业性十分看重。“我们都是从市场里长大的，永远都不习惯了被大家叫艺术家，我们就是电影工业流程里面的一个很重要的管理员。”于某种程度上而言，明星是管理员的“工具”，帮助电影吸引观众，陈可辛说，“但是往往他（明星）进来了，我又要把他改头换面。”

“我合作的都是大明星，他们来我戏里，都已经有深入人心的形象。但我又不甘于就拍一部纯商业片，大明星来了，就用他最强魅力的那一面。”陈可辛说，自己用演员的心得，就是“每次都尽量在大明星身上去找找一些小秘密，把没人知道的小秘密换一种方式写进剧本里面。而这些演员也乐意去表演一些他没做过的、但可能是他身上是有的，或者跟他一些经历有关的东西，他自己也会变得更嗨。”

陈可辛列举了和几位演员出乎意料的合作，比如《甜蜜蜜》中的黎明，“这里面有很多是黎明真人的样子，大家看到的他是四大天王、白马王子，其实他是很天真的一个人，有时候傻乎乎的，在情感上面非常单纯。”

《甜蜜蜜》剧照

还有《中国合伙人》中的黄晓明，“谁能想到他能演得那么好？我自己都没想到。”陈可辛说，当时他找黄晓明演的是其他角色，但他主动请缨，表示自己就是一个“土鳖”，“我说‘没有那么帅的土鳖’，好在造型上帮了不少忙。”

《中国合伙人》黄晓明

“我不会跟演员说你怎么演，而且我也不会拍很多条，我觉得没用。”陈可辛说，自己不是科班出身，也不会教表演。如果演员演不出导演要的感觉怎么办呢？他的办法是，“两条三条没有就是没有，我就回去想办法改剧本，改到他能演为止。”

此次的新作《酱园弄·悬案》，同样是大牌明星云集，同样也让众多明星“改头换面”，陈可辛坦言“投资越大，风险越大，压力就越大。”站在即将公映的节点上，陈可辛坦言，这是另外一次冒险的旅程。“其实我们都是凡人，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能的就是讲一些故事跟观众交流，”

如今的大环境下，电影市场似乎不断面临新的变化，作为一个创作者，陈可辛也谈到“要平衡市场的需要，但绝对不能忘记自己的”。

“你是你自己的第一个观众，你不能去猜观众要什么，你只能去参考，观众要什么类型、什么组合，什么样的局才会吸引观众进来，才会有人投资，你就去组这个局，但是到讲故事的时候，你还是得讲你自己想讲的。”所以，不管做什么样的题材，陈可辛的另一个秘籍就是，“一定要对自己真诚，对你自己真诚的时候，你又能服务到观众，这个是很难的一个地方，但这个平衡是我们必须做的。”

已过耳顺之年的陈可辛在现场感慨，“以前一直以为到60岁，就会爱干嘛干嘛。其实过了60岁生日，结果发现还是像过去经历的每一次越来越难，以前的问题都不断放大。所以我现在说我要拍到80岁，你到什么时候才能爱干嘛干嘛。”

被太太吴君如心疼“太辛苦”的陈可辛，甚至现场表示，要不改姓跟着妻子姓，唤作“吴（无）可辛”，听起来就没有那么辛苦了。“把我爸爸给我起的名字留下来，我跟我老婆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