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家具》：一册图录的百年影踪

彩绘刻纹漆柜局部，康熙初期 黑漆彩绘供桌，明代 刻纹皮色漆橱，彩绘描金木框，明代

◎胡洪侠

早忘了那家旧书店的名字，唯记得是在德国海德堡一条步行街上与之不期而遇的。门面不大，一大玻璃橱窗临街，中间“挖”一门进出。进得门来，方知店内面积实在不算小，深处尚有旋转楼梯，可以更上一层楼。仿佛地下还有一层，我当时未及探访。楼梯旁有一溜儿玻璃柜台，其中摆着一册对开本旧书。看起来像画册，书口处系着布条以捆牢硬壳封套，装帧风格有点像我小时候在大队会计那里见过的账本，书名为《ChinesischeMObel》。于是，脚定住不动，而心已开始大动：这是以德文书籍为主的旧书店，我巡阅其中，如入无书之境，原本不怎么担心会错过哪本好书，因为根本无从知晓好书何在。可是，这书名中的“Chines”岂不是眼熟？这难道不是一本与中国有关的书？

在浩朴街偶遇《中国家具》

时令正是2007年春天，我和同事适有欧洲之行。行程中有安排考察柏林，顺道在法兰克福转国际航班回国。行前我问：法兰克福距海德堡远吗？答曰，不仅不远，而且很近。彼时金耀基先生的《海德堡语丝》我读了已不止一遍，对海德堡大学城一直充满向往，尤其对金先生称之为浩朴街（Haupstresse）的步行街更充满好奇。街长一公里有奇，是彼时德国最长的行人街。金先生说，你尽可在此优哉游哉欣赏两旁看不尽的橱窗，累了就在露天咖啡座坐坐，若喜欢喝杯莱茵河的葡萄美酒或德国最称独擅的啤酒，那么随处都有小酒肆。金先生说他从未见过一条街上有这么多有品位的咖啡座、酒肆、花店、书店和餐馆。“都是小小的，都是坐了就舍不得走的那种，讲豪华，比不得香港、台北，讲气氛则浩朴街合心意多了。”

于是，我来到了浩朴街，拐进了一家旧书店，遇到了那本据称是最早印刷的中国古典家具图录之一《中国家具》。后来回想此事我有时候觉得是《ChinesischeMObel》先看见了我；不管它用什么语言，发出了什么信号，反正我接收到了。不然，店里成千上万德文书籍，为何我单单发现了它？不应该是它见我在一家德文旧书店里不懂装懂地认真游逛，担心我行色匆匆间一无所获，所以才主动现身，让我看见的吗？

我壮着胆子请店员拿书给我看，一位金发小伙子略迟疑了一下，即小心翼翼打开玻璃柜将书取出。他顺手指了指价格标签，意思我猜得到，签条上的数字原也写得明白：此是1926年版旧书，价格若干欧（具体数额年久失记，总超不过两百欧）。

这种以布脊纸面外壳包装书芯散页的大开本图册之前我没见过几种。实话说，小心翼翼解开绳扣翻阅正文之前，我根本没想到这本大画册竟是散页装。纸为淡黄色，很厚，是常用来刷印铜版画的那种艺术卡纸。家具图虽皆黑白，但画面清晰度、还原度极高，柜门上的花鸟山水甚至都能看出五彩斑斓，门柱上的铜片铜锁都闪着光。彼时我不知道这些家具的来历，只看得出图中都是中国古典家具，每一件都华丽非凡，精美异常，绝非小门小户人家所用。

携带《中国家具》踏上归程时，心中难免升起一堆疑团：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这些家具是流散在欧洲的吗？MauriceDupont是谁？这本书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图册中竟有好几款清朝皇帝的宝座？那可不是一般的家具啊。

世界上最早介绍中国漆木家具的图集

我可不敢有任何研究和收藏古典家具的野心。对家具图册感兴趣，源于当年对王世襄先生《明式家具珍赏》《明式家具研究》，以及他各类好看好玩儿著述的喜欢与搜集。只因从海德堡带回一本《中国家具》，我开始渐渐留意相关资料，不仅陆续了解了一点此书的“身世”，还惊讶地发现中国古典家具研究的历史其实一点也不悠久，不过百多年而已。相关专著虽然不多，倒也能大致成一谱系。排在前面的，正是两辑《中国家具》，异军突起、攀至高峰的，则是王世襄先生的系列专著。

《中国家具（ChinesischeMObel）》，莫里斯·杜邦（MauriceDupont）编，德国斯图加特朱利叶斯·霍夫曼出版社1926年初版，活页画册，含54幅中国古典家具图片，重磅艺术纸珂罗版印刷，在巴黎印制，附有序言和索引，正文为德文。莫里斯·杜邦据说是法国学者，除《中国家具》外，还编有《印度装饰》《朝鲜装饰》等书。目前只知道他曾在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担任图书管理员，其他生平不详。

此书其实是一个系列图录的第二辑。第一辑亦名《中国家具》，由法国学者奥迪朗·罗奇编，内收黑白图片54幅，刊印中国明清两代漆家具58件/套。此书的法文版出版于1922年，1924年又出德文版。两辑图录的装帧方式如出一辙，也都是54幅图版。第二辑印刊中国漆家具是53件（套），均来自德国、英国、奥地利、比利时等国的收藏。除一件明末清初的小绣墩重复出现在了一个家具组合中之外，两辑图录所收家具皆不相同，其中第二辑大漆屏风比第一部书多了三套，级别很高，且首次系统标注年代、尺寸及收藏地。

已经有中国学者指出，这两本《中国家具》堪称世界上最早介绍中国漆木家具的图集，比世界上最早介绍中国硬木家具的《中国花梨家具图考》还要早20年左右。两种书的印数都极小，目前只知道瑞典皇家东方博物馆和芬兰赫尔辛基艺术设计大学图书馆以及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各藏一套，中国国家图书馆只藏有其中一辑。近年拍卖会上曾出现过1922年法文版两次，1926年德文版一次。（参见蔺明林：《被劫掠的明清皇家家具》）

中国家具在欧洲进入学术研究领域

莫里斯·杜邦在编辑引言中说，读者翻阅这些图片时，会发现自己更趋近中国自古以来就生气勃勃的灵魂。中国的家具艺术诞生于绘画、雕塑艺术之前，用于展示华贵与力量。中国的家具艺术得益于源远流长的民族性格和文明教养，高度自由、自主且自然，毫不矫揉造作，不带一丝牵强。中国家具的历史有待于重新和完整书写。

且不论他据以得出此结论的家具来路是否正当，百年前他能有这样的判断，还是足以让同时代的中国同行汗颜的。

他还提出了一个问题：本来习惯席地而坐的中国人，从何时开始，出于何种原因，受了什么影响，放弃了矮型几案而开始使用桌椅等高型桌案？

他还对着皇帝的宝座大发感慨，说皇帝的御座后面矗立着一面五扇屏风，仿佛是一堵保护墙，构建出一种合法化的权力、秩序的象征；那扇屏风，摆脱了皇家觐见的仪式现场后，反而挺立得更加伟岸，……不见了皇家专用的金色，它牢记自己高贵的出身，永不遗弃高贵的血统；价值连城的红黑漆色或明或暗，都完美得无可挑剔。虽然它喑哑无声，一动不动，却让人联想起一个童话王国，诸神与人类、山川、动植物都在其中。

中国家具在欧洲进入学术研究领域，正是在莫里斯·杜邦等人编辑《中国家具》的年代。据专家研究，1920—1940年代，一群住在北京的外国人也对中国古典硬木家具产生了研究的兴趣，并因此更让中国家具受到西方瞩目。1937年美国麻省理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达埃·丹尼尔希茨的《中国木格结构指南》，1941年亨利·S·休顿在北京写出了《细木——中国北方细木工所用的几种主要木材》。中国木材学家唐耀于1932年发表了《华南重要硬木的宏观构造研究》。而所有这些，似乎都在为一本横空出世的书做准备，那就是艾克的《中国花梨家具图考》。

有专家说，直至上世纪80年代香港出版王世襄先生的《明式家具研究》，之前世界上还没有一本研究中国明式家具的书在学术价值及实践指导方面可以比肩于《中国花梨家具图考》。而此书的参考书目里，就赫然有莫里斯·杜邦等人编辑的《中国家具》。然后就要说到美国人安思远1971年出版的《中国家具》在北美掀起一股“明式家具热”，而王世襄1985年出版的《明式家具珍赏》，更引发新一轮境外藏家中国明清家具收藏热潮。

故宫出版社2013年出版了1926年德文版《中国家具》的中译本，书名改成了《欧洲旧藏中国家具实例》，看起来像是一本家具收藏教材，我差点因此新名号而错过购藏此书。既然是故宫出版社出版，我最想看的其实是书中那些源自清宫皇家家具的前世今生，可惜这个话题中译本“出版前言”里一句也没提。不过，看那些翻译过来的藏品说明，我猜也猜到几分：

图版31，御座

图版32，宝座，乾隆御赐品

图版33，宝座，出自紫禁城

图版34，围屏，乾隆皇帝御用，出自紫禁城

图版36，宝座，配有围屏，庙堂用具

有学者研究说，1926年版《中国家具》中，除了床以外大部分级别很高，有许多是八国联军劫掠去欧洲的。时至今日书中所收家具至少有34件家具已踪影全无，其他也都散落四处秘藏，连出版介绍都极受限制。中国学者不要说亲眼目睹原物，就是阅读到印刷品的机会也并不多。

还好还好，到了2023年12月，北京日报出版社的《西洋镜》丛书推出《中国古典家具图录》，将1920年代的两种《中国家具》一并收入。翻阅这套新“出土”的文献时，大可借金耀基先生写《海德堡语丝》时给董先生信中的“金句”一浇心中块垒：

“我就是喜欢这种现代与传统结合在一起的地方：有历史的通道，就不会飘浮；有时代的气息，则知道你站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