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北行,头半个月我就开始谋划了。
康平是沈阳最北的县城,再往北就是内蒙科左后旗的地界了。内蒙古,很多人的印象除了草原、沙地、马群羊群,没什么好的风景可看。其实这也是我的想法,可祖老师说内蒙现在变化可老大了,每家都上百亩地,富裕得很。这次去,我主要想看看吉尔嘎朗的王府,那里展览蒙古草原文化。不同地域,不同的民族,独有自己的风俗文化,何况康平现在的生活习惯还有蒙古族的习惯,追根溯源,我们曾是蒙王的“打工仔”。
康平在清朝是内蒙科左前旗、中旗、后旗的三旗属地,蒙古王爷的牧场。1880年,康平才脱离蒙古王爷管辖,建县立制,但三旗王爷仍在康平收地租。如今,康平的蒙族还有很多,有的乡还是蒙古族乡,很多地名是蒙语的音译,比如沙金台、满斗营子、二牛所口、岔海挠、哈户等;康平人喝红茶习惯酽酽的,甚至像酱油的颜色。这就是蒙古族的“茶习”。蒙古族视茶如饭。“茶习”自上世纪50年代起,始于康平县西部,其后饮茶人渐多,到70年代,茶习遍及康平全县。康平人喝酒也像蒙古人,酒器用碗,甚至碗都不要,对瓶吹,看得外地客人没喝酒就开始迷糊了。康平和内蒙,土相接,水相连,蒙汉文化深度融合。康平蒙文化的根在内蒙。
天晴气清,微风润香。这样好的天气似乎为我们的北行准备的,我的心情也被天气润得格外明媚。闲聊中,祖老师讲起他上学、参加工作的事,曲曲折折,坎坎坷坷,我们听得入了神。
祖老师在小城子中学党支部书记岗位退休,一直在小城子中学当老师,他土生土长的小城子镇人。生于斯,长于斯,对小城子镇的历史了然于心,讲起来也如数家珍。要不说人家不愧是老师出身,故事都讲得生动鲜活,有骨头有肉,听起来像评书。当然,我最感兴趣的是正史没有记载的,比如杀害贺炯烈士的高清林,绰号高望天,祖老师说他见过,高清林个头不高,驼背,他的枪法极准,高清林在新中国建立后才被捕判刑,刑满后回老家三窝堡,老死家中……
除了高清林,祖老师还见过七区暴动的主要组织人之一的宋锡文。宋锡文在当时可是个人物。他读的是新学,此人外表斯斯文文,出口成章,人称“宋大学”。因他幼年出过天花,落下满脸麻子坑,遂得了个“宋大麻子”的绰号。
1946年6月,我党的康平民主政权建立,彼时,国民党的部队驻扎在康平边境,民主政权极不稳定。在我党反奸清算、减租减息的运动中,七区大地主尹明阳遭清算,他潜逃沈阳,成了国民党军统特务,随后又秘密返回七区小城子,召集当地地富分子预谋颠覆我民主政权,其中就有“四大学生”(宋锡文、孟祥贵、秦中元、田庆友)之一的宋锡文,组建31人的骨干队伍“学生队”,又网罗地富分子及地痞流氓100多人。暴动分子经过三次密谋,选定6月11日午夜12点暴动,那天是农历五月十三,是《三国演义》关羽单刀赴会的日子,他们想蹭关老爷的光,盼望这次暴动顺顺利利。但这个临时组建的队伍是一群乌合之众,每个人对暴动成功的信心不足。那晚,人人各怀心事,相互观望,直到12日凌晨2点,各路人马才到齐,但人数锐减。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宋锡文硬着头皮带队出发,途中,他的帽子被树枝挂掉。宋锡文遂产生不祥的预感,他认为是掉脑袋的征兆,于是他立即撤销暴动计划。这让七区政府的内奸白等了一夜,人心更为涣散。
敌人不甘心就这样失败,于是决定12日晚继续行动。有人把暴动的消息举报给区长芦周友。芦区长立即向来七区检查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宣传部长贺炯作了汇报,并共同制定里外夹击消灭暴乱分子的计划。因贺炯同志晚上县里有会要开,需连夜赶回,芦区长派刘亚东和高清林护送贺部长返县。没想到二人是敌人的内奸,途中,贺部长和通信员不幸被刘高二人枪杀。因芦区长事先有准备,暴动的敌人中了埋伏,死的死,伤的伤,宋锡文趁夜黑逃走到沈阳,改名宋信,伪造身份入伍沈阳空军部队。在部队,他聪明好学,上学时学过航空知识,他在部队很受重视,又因他文章还写得好,成了空军记者。
宋锡文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如果照此发展下去,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但天不遂人愿,老天爷好像在跟他开玩笑,他竟自投罗网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沈阳军区空军在康平建雷达站,宋锡文接到命令回康平督办,他本不想回康平,但军命难违。他怕被人发现,于是乔装打扮——架个黑墨镜,戴个大白口罩,穿一身空军服。这身行头康平人哪见过,故显得扎眼。宋锡文回康平的第一天,在县政府大院内,他听见一声“这不是宋大麻子吗?”,立马吓得他魂飞魄散。宋锡文知道,身份再也瞒不住了。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他回到部队选择主动投案,最后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因宋锡文在改造期间,表现好,多次获得减刑,他打了十年罪释放回原籍,继续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宋锡文在七区暴动历史大事件前后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据说他后来进了县政协。他的一生活成了电视剧。
1969年,祖老师在小城子公社当报道员时,下乡到四间房大队,在大队部见过宋锡文。当时,有个“五七”战士批判他,说他搞的永动机,就是在骗人……
一路上,我们沉浸在祖老师的故事里。
小城子是我们北行计划里的第一站。小城子中学是祖老师的“家”。我们在校门口下车,祖老师以主人的身份向我们介绍学校的历史,一草一木,一房一瓦,他看它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亲切、温暖、深情。
校园内的松树长得粗壮挺拔。祖老师树这些松树是1985年从林场运来的,成活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为保证树的成活率他说运输松树的每个细节都很具体。
祖老师这样的年纪能有这样的记忆力实在令人叹服。各个乡镇的校园看起来大同小异,不过,校园的历史是却大相径庭,特别是经历过学校建设的的亲历者,他对校园的感情可想而知。幼儿园门前的糖槭树主干有俩人环抱粗,虬枝旁逸,树冠如伞盖。这棵1964年栽的糖槭树,伴随小城子中学茁壮成长起来。祖老师说后来改扩建校园,要把校园的所有糖槭树都伐掉,祖老师坚持要留下这棵糖槭树。后来这棵树挂上课钟,充当了钟架。
1964年师生植的糖槭树
祖老师讲这棵糖槭树时,神情自豪。不能不说,这是他一生做的正确决定之一,现在,这棵糖槭树成了小城子中学地标,一直被师生当文物保护。
望着眼前的糖槭树,我感觉它和祖老师很像——在这片土地汲取营养,成材后荫蔽这方给它营养的土地。祖老师尽管退休了,但心心念念这里,就像这棵糖槭树一直守望这里的师生……
以前的小城子中学,现在是“九年一贯制学校”,校园的一半是辽代古城遗址。据祖老师讲,中学教学楼中部,是古城的东墙根,他说他未见过,都是听老人讲的。
如今小城子西墙在民宅里,只剩短短的一小截。
小城子是辽代叫啥名?初建它的主人是谁?如今仍不得知,如果这截城墙消失了,恐怕后人都怀疑这里是否有过辽代古城遗址,小城子名称的由来都没了根据。
北小城子城址位于小城子镇小城子村村宅,村委会东500米,南距马莲河250米,东连小城子中学西部,地理形势为北高南低,地势较为平缓,城址南部区域有一条康平至公河来公路,城址现为小城子住宅区,城址遗迹不清,仅能看出城址西南部残段城墙的夯土迹象,大部分城墙无存,该城南北长500米,东西宽300米,分布面积150000平方米,由于城址处于居民区内,地表暴露遗物较少,采集遗物有白瓷腹片、灰陶腹片、黑釉陶腹片、酱釉陶腹片、绿釉陶器底等,属辽金时代城址。2010年12月14日,康平县人民政府从新调整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岁月的风风雨雨摧毁了无数的古代遗迹,古代遗迹无法逃脱在这个世界消失的命运,我们所做的保护,只希望它走得慢些,再慢些,让我们的后人多看它几眼……
小城子不仅有辽代古城遗址,还有几处红色遗址。辽吉一分区在小城子李二家(现在的小城子卫生院位置)成立了卫生院,处级建制,培养了大批批卫生员,救治很多战场的伤员。1946年2月秀水河子狙击战的伤员就在这里治疗,很多伤势过重的烈士就葬在小城子。
50来座没有标记的烈士墓
在七区暴动中牺牲的贺炯烈士墓在小城子苇塘马场,成了红色教育基地。
我们北行的第二站是吉尔嘎朗。清朝的科左后旗王府就在吉尔嘎朗。康法境内的巴尔虎山是当年科左三旗王爷的陵山。新建的科尔沁民俗历史文化园就是以前的博多勒噶台王府。前几年王府我来过,当时新王府还没建成,里面还没布展。这次来,已经正式开馆,里面有很多以前蒙古人生活用品,现在成了古董。
来文化园参观,最好有导游,尽量别穷游。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碰见一个女导游在讲解。导游学生模样,她说是吉尔嘎朗本地人,大四学生,在这里实习。小姑娘讲得有板有眼,显见功课做得很足。一路跟随,我知道很多以前不知道的蒙古文化,可现在一回想,又记不起来多少,只知道博多勒噶台的“博多”是智慧超群的意思。
再有就是文化园内的那棵有三个树杈的糖槭树,导游说上千年了。祖老师说不对,也就百八十年。因为祖老师在小城子1964年栽的糖槭树,粗细可以跟这棵作比较。导游一下子显得尴尬,我说,几百年得有。导游见有台阶,语气变得不那么坚定。祖老师说糖槭树从北美来中国才多长时间,也就一百多年的历史。女导游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眼神飘向雇她讲解的那三个人。
今天的一路北行,收获满满,包括吉尔嘎朗白鸡饭店的特色鱼。走了一天,我没感觉到疲惫,路两边是平展展的草场,时而荡起层层绿浪,草叶浮动,泛起闪闪烁烁的亮光,看得人心醉神迷,在清代,蒙古大草原会是这个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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