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姐妹是青州城出了名的美人。姐姐柳如眉年方二十,生得端庄秀丽,眉目如画,性子温婉贤淑;妹妹柳如烟小她两岁,活泼灵动,一双杏眼顾盼生辉,说话做事直来直去。父母早逝后,姐妹俩相依为命,靠着祖传的绣坊过活。柳家的双面绣在青州一带颇有名气,尤其是如眉的绣工,连知府夫人都赞不绝口。
这年春日,知府做寿,特意请了柳家姐妹入府献艺。如眉绣了一幅松鹤延年的屏风,如烟则当场表演了双面异色绣的绝活,引得满堂喝彩。席间一位年轻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如眉看,此人姓周名文彬,是知府的表侄,刚中了举人,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寿宴过后没几日,周家便派人来说媒。如眉羞红了脸不说话,如烟却笑嘻嘻地替姐姐应了:"周公子一表人才,又是个举人老爷,姐姐好福气呢!"婚事就这么定下了,只等秋后周文彬赴京赶考回来便完婚。
自打定了亲,周文彬便常来柳家走动。起初还守着礼数,只在厅堂说话,后来熟络了,偶尔也会到后院看姐妹俩绣花。如眉总是安静地低头做活,偶尔抬眼与未婚夫相视一笑;如烟却爱问东问西,缠着周文彬讲些京城见闻。
"周大哥,听说京城有七十二家酒楼,是真的么?"如烟托着腮帮子问。
周文彬摇着折扇笑道:"何止七十二家?光是正阳门外一条街,就不下二十家酒楼。最有名的要数'醉仙楼',三层高的楼阁,站在顶层能望见皇宫的飞檐呢!"
如烟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等周大哥高中了,带我和姐姐去京城见识见识可好?"
"那是自然。"周文彬说着,目光却飘向如眉,"到时候给如眉买最好的绸缎,打最时兴的首饰。"
如眉羞得耳根通红,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如烟看在眼里,心里突然泛起一丝说不出的滋味。
转眼到了端午,周文彬邀姐妹俩去城外看龙舟。河岸上人山人海,周文彬护着如眉走在前面,如烟跟在后面,看着姐姐绯红的侧脸和周文彬小心翼翼护着她的样子,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越发明显了。
"我这是怎么了?"如烟暗自懊恼,"那是未来的姐夫啊!"她使劲摇摇头,快步追上去,故意挤到两人中间:"周大哥,我要吃糖人!"
周文彬好脾气地买了三个糖人,递给如烟时,手指不经意相触,如烟心头一跳,连忙缩回手,糖人差点掉在地上。周文彬眼疾手快地接住,笑道:"小心些,别浪费了这精巧的手艺。"如烟抬头看他,阳光下他的笑容格外温暖,她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当晚回到家,如烟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如水,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院子里。忽然听见墙外有说话声,隐约是周文彬的声音。这么晚了,他在这里做什么?如烟好奇地凑近墙根。
"...都安排妥当了?"周文彬压低了声音问。
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回答:"放心,药已经准备好了,无色无味,服下后三个时辰才会发作,任谁也查不出来。"
"记住,一定要在婚宴上当众喝下,这样才没人怀疑。"周文彬的声音冷冰冰的,完全不像平日里的温和。
如烟捂住嘴,心跳如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药?婚宴?她壮着胆子从墙缝往外看,只见月光下周文彬递给那人一包东西,那人掂了掂,塞进怀里走了。
如烟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如眉正在绣架前专心致志地绣着一对鸳鸯,见她起来,柔声道:"锅里热着粥,快去吃吧。"
"姐姐..."如烟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把昨晚的事告诉她。
"怎么了?"如眉抬头,关切地问,"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如烟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姐姐,你觉得周大哥...为人如何?"
如眉脸上浮现出甜蜜的笑容:"彬哥待人温和有礼,又有才学,爹爹若在世,定会喜欢这个女婿的。"
"可是..."如烟咬了咬嘴唇,"我昨晚听见他和一个陌生人在墙外说话,说什么药啊,婚宴啊,听着怪吓人的。"
如眉手上的针一顿,随即笑道:"你定是做梦了。彬哥昨日送我们回来后就告辞了,怎会半夜又到咱们家墙外来?"
"我真的听见了!"如烟急道,"他们还说要什么无色无味的药,在婚宴上..."
"如烟!"如眉罕见地沉下脸,"我知道你性子直,但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传出去,不仅坏了彬哥的名声,咱们柳家也会被人笑话。"
如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姐姐一向温柔,难得这样严肃,她不敢再争辩。但心里却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过了几日,周文彬又来访,带了一盒上好的龙井给如眉,又给如烟买了一对精巧的银镯子。如烟接过镯子时,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却看不出半点异样,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如烟妹妹怎么这样看我?"周文彬笑着问,"是不是不喜欢这镯子?"
如烟忙摇头:"没有,很喜欢,谢谢周大哥。"她顿了顿,突然问,"周大哥,你晚上睡得可好?有没有半夜出来散步的习惯?"
周文彬一愣,随即笑道:"我向来早睡早起,半夜出来做什么?如烟妹妹问得奇怪。"
如眉在一旁嗔怪道:"这丫头最近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周大哥别介意。"
周文彬走后,如眉把如烟拉到房里,严肃地说:"你最近对彬哥的态度很奇怪,是不是..."她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如烟大惊:"姐姐!我怎么会..."
"我是你亲姐姐,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如眉叹了口气,"你看彬哥的眼神,和我当年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如烟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不是的,姐姐!我是担心他对你不利!那晚我真的听见..."
"够了!"如眉打断她,"如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请你尊重我的选择。我和彬哥的婚事已定,你若真为我好,就该祝福我们。"
如烟哑口无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如眉见她哭了,心又软了,搂住她轻声道:"傻丫头,姐姐不是怪你。等你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就明白了。"
如烟伏在姐姐肩头,心里却更加不安。姐姐如此信任周文彬,若他真有歹意...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机会很快来了。周文彬来信说要去省城拜访恩师,十日后才回。如烟借口去城郊的观音庙上香,实则悄悄跟踪他。果然,周文彬出了城却没往省城方向去,而是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如烟提着心跟上去,远远看见他进了一间荒废的山神庙。
如烟蹑手蹑脚地靠近,从破窗缝往里看。周文彬正和那晚见过的男人说话,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柳家宅院的布局。
"正房在这里,婚宴当晚如眉会在这个房间更衣休息。"周文彬指着图纸说,"你扮作送酒的小厮,把这瓶交给她,就说是我特意准备的合卺酒,要她先饮一杯定心。"
那人点头:"然后呢?"
"然后你就立刻离开,我会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周文彬冷笑道,"柳家无男丁,如眉一死,家产自然归我这个未婚夫所有。至于那个多事的妹妹..."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找个机会一并解决了。"
如烟听得浑身发抖,不小心碰倒了窗边的一个破瓦罐。"什么人?"周文彬厉声喝道。如烟转身就跑,听见后面脚步声追来,她慌不择路,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周文彬追出一段没见人影,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如烟回到家时已是黄昏,如眉见她满身尘土,惊问:"你这是去哪了?"
"姐姐!"如烟抓住她的手,"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了!周文彬他..."她一五一十地把所见所闻告诉了如眉。
如眉听完,脸色煞白,却仍摇头道:"不可能...彬哥他怎么会..."
"姐姐!"如烟急得直跺脚,"你还不信我吗?他们连咱们家的图纸都画好了,就等着婚宴那天对你下手!"
如眉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若真如你所说,他为何要娶我?直接..."她突然想到什么,翻出妆奁底下一封信,"这是他上月给我的,说把祖传的一块玉佩当了,凑了二百两银子给我添置嫁妆..."
如烟抢过信一看,冷笑道:"好个贼喊捉贼!姐姐你看这墨迹,分明是新写的,而且这纸..."她凑近闻了闻,"有股霉味,怕是故意做旧的。"
如眉终于动摇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那现在怎么办?婚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若突然退婚..."
"姐姐别怕,"如烟握住她的手,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我有办法让这伪君子现出原形!"
婚期转眼就到。这日柳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周文彬穿着一身大红喜袍,满面春风地招呼客人。如烟冷眼旁观,看他装模作样地给如眉戴簪子,说着甜言蜜语,心里直犯恶心。
喜宴开始前,如烟悄悄把姐姐拉到内室,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解药,一会儿无论喝什么,都先吃一粒这个。"
如眉紧张地问:"你打算怎么做?"
如烟神秘地笑笑:"姐姐只管照常行礼,其他的交给我。"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就在要喝合卺酒时,如烟突然站出来说:"且慢!我们柳家有个规矩,新娘子的第一杯酒得由妹妹先敬。"
周文彬脸色微变,强笑道:"这...不合礼数吧?"
如烟不理会他,径自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如眉,一杯自己拿着:"姐姐,妹妹祝你百年好合。"说着仰头一饮而尽。如眉会意,也喝了酒。
周文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重新倒了两杯:"现在该我们了。"他特意从另一个壶里倒酒,如烟看得真切。
新人交杯换盏,正要饮下,如烟突然大叫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啊!酒里有毒!"她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吓得宾客们乱作一团。
如眉丢下酒杯扑过来:"如烟!你怎么了?"她趁机把如烟给她的解药塞进妹妹嘴里。
周文彬也赶过来,假惺惺地问:"怎么回事?"他看向那杯被打翻的酒,脸色大变。
如烟"虚弱"地指着周文彬:"他...他在酒里下毒...要谋害姐姐...夺取家产..."
"胡说八道!"周文彬厉声喝道,"分明是你嫉妒姐姐,想要害她!大家看看,这酒是她倒的!"
宾客们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如烟冷笑:"是吗?那请周大哥把你手里的酒喝一口如何?"
周文彬脸色铁青,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知府看出蹊跷,沉声道:"文彬,若问心无愧,就喝一口给大家看看。"
众目睽睽之下,周文彬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抿了一口。片刻之后,他忽然脸色大变,捂着喉咙踉跄几步:"你...你调换了..."
如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没错,我趁你不注意,把两壶酒调换了。你现在喝下的,正是你准备毒死我姐姐的那杯!"
现场一片哗然。知府立即命人拿下周文彬和他的同伙。那同伙见势不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想要吞掉,被衙役一把夺下。信中详细记载了他们的阴谋,连如何嫁祸给如烟的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文彬被拖走时,狰狞地瞪着如烟:"贱人!坏我大事!"
如眉紧紧抱住妹妹,泪流满面:"如烟,是姐姐错怪你了..."
如烟笑着擦去姐姐的眼泪:"咱们姐妹之间,说什么错不错怪的。"
后来,周文彬被判流放三千里,他的同伙也被发配边疆。柳家姐妹的绣坊生意越发红火,尤其是如烟设计的"姐妹同心"双面绣,成了青州城姑娘们出嫁必备的嫁妆。
一年后,如眉嫁给了真心爱慕她的县学教谕;如烟则遇到了一个憨厚的茶商,两人一见钟情。出嫁那天,如烟握着姐姐的手说:"咱们虽然各自成家,但永远是最亲的姐妹。"
如眉笑着点头,将一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塞进妹妹手里:"一生一世,永不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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