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与自闭症：无痛分娩会造成孩子自闭症吗？

古典名著《三国演义》中，关羽中毒箭，有神医华佗切开其肌肤直至骨骼，然后细细将骨头上的毒一刀一刀刮下来。

来源：电视剧《三国演义》剧照

在一个没有外科麻醉的时代，整个过程，旁者皆动容，唯独关羽忍着疼痛，谈笑自若地和军师马良下棋。华佗说，将军真神人也——于是，关羽封神。当然，没有人能够封神，应该也没有人能够像关羽一样忍受这样的外科手术。

现代医学麻醉技术让外科手术能够顺利进行，挽救了无数多人的生命。

医学麻醉，特别是全身麻醉，可以通过吸入、静脉、肌肉注射等方法将麻醉药物注入手术者体内，使其中枢神经系统受到抑制，阻滞神经的传导公导功能，使其所支配区域的感觉、运动、反射功能暂时性抑制，以及疼痛和意识的短暂消失「1」。

自闭症是神经发育障碍。与婴幼儿有关的医学麻醉，包括对母亲分娩和新生儿的麻醉，都涉及对神经系统的抑制。

医学麻醉是否会造成神经发育障碍，从而造成儿童的自闭症，自然一直是自闭症环境因素研究的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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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痛分娩与

自闭症的关系争议

许多人过生日时，会说那也是母亲受难日，情不自禁地感谢母亲经过九死一生，给予了自己的生命。分娩时的痛苦，就像去鬼门关走了一通。无痛分娩，依赖硬膜外镇痛技术，缓解或消除分娩疼痛，同时尽可能保持产妇的意识和运动功能，无疑是现代医学麻醉技术的巨大贡献，减轻了母亲的痛苦，并且证明是安全的。据统计，在美国，大概有70-75%的产妇选择无痛分娩「5」。在我国虽然起步比较晚，2025年1月4日《工人日报》报道，也从2015年的27.5%上升到2022年的60.2%「6」。

来源： Transmitter

2020年10月，美国凯撒医疗集团南加州医学中心，生物统计学者Anny Xiang领导的研究小组「7」，对2008年1月到2015年12月之间，在该中心顺产出生的147 895名儿童的进行调查，其中：

109 719 (74.2%) 妈妈采用了无痛分娩，而38 176 妈妈没有采用。 在无痛分娩组中，有2039名儿童诊断有自闭症，占1.9%， 而在没有采用无痛分娩的婴儿中，有485名诊断有自闭症，占比1.3%。 她们得出结论，使用麻醉的无痛分娩，儿童自闭症的概率更高（37%），而且麻醉时间越长，儿童自闭症概率越高。

这是一个相关性的研究，并没有考虑到其他的产期因素和母体状况。研究中自闭症儿童比例平均是1.7%， 不仅远远低于美国疾控中心的调查数据2.7%， 更远远低于加州的4.45%的流行率数据「8」。

这个差距文章并没有任何解释。

一般来说，相关性研究的结论和解读，需要非常小心地排除各种其他因素，否则可能造成错误和误导性的结论。比如，研究冰淇淋的销量和溺水儿童概率的关系，如果不排除夏天冰淇淋销量一般比较高，而夏天游泳的儿童也比较多这样的因素，就可能得出冰淇淋造成儿童溺水这样奇怪的结论。

这个相关性研究的发表，很快引起了各方的关注，特别是作者行文中有意或无意地暗示无痛分娩造成自闭症「9」，更让学界担心。

这个相关性研究结果，可能误导准妈妈们的医学选择，特别是在自闭症污名化越来越严重的今天。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美国，妈妈们曾经被指责是她们的冷漠造成了孩子的自闭症，也就是所谓的“冰箱妈妈”假设。该假设造成很多妈妈不堪重负「10」。这一研究无疑会让妈妈们再次成为指责对象。

因此，挪威卑尔根大学的学者，Tor-Arne Hegvik在2023年接受谱系新闻网站采访时指出「9」，这篇文章带来的后果可能会与1998年，英国医生Andrew Wakefield的“疫苗造成自闭症”的造假论文相类比。Andrew Wakefield的论文被证明造假，全文的12名共同作者中，除了他自己和一名没有消息的作者，其余10名作者都承认造假。《柳叶刀》杂志在2010 页终于将该论文撤稿「11」。然而，其造成的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

当然，正如谱系新闻网站的作者，Laura Darraro指出的， 2020年，正是全世界新冠疫情高峰期，这篇论文被媒体忽视了，否则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9」。

针对这份研究，美国5大医学协会（产科麻醉与围产期医学学会，美国麻醉医师协会、儿科麻醉学会、美国妇产科医师协会、母婴医学会），共近10万名医生联合发布声明「12」，指出，无痛分娩对产妇和新生儿都是安全的，没有证据表明，无痛分娩会造成儿童自闭症。

为此，许多研究者很快跟进，试图进一步厘清这个研究结论。

2021年4月，斯坦福麻醉学教授Alexander Butwick,和加拿大Manitoba大学流行病学教授Elizabeth Wall-Wieler, 调查了加拿大Manitoba地区2005-2016年之间出生的123175名新生儿的情况，并对产妇的焦虑和抑郁等因素进行矫正，没有发现无痛分娩与新生儿自闭症之间的关联。这篇论文同样发表在美国医学会期刊的儿科学杂志「13」。这么有影响力的期刊，在12个月发表结论完全相反的论文，实属少见。

短短3年时间，至少有28篇类似的论文跟进，而且样本越来越大，其中包括英国牛津大学的精神障碍流行病学学者Amir Sariaslan和Tor-Arne Hegvik合作的北欧450万新生儿的证据「14」，都没有得出明确的无痛分娩与新生儿自闭症的关联证据。

爱荷华大学麻醉系主任Cynthia Wong指出的「9」，有了这么多数据，“在我个人看来，给这个争论做了总结，这个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了”。但愿她的总结不会被继续挑战。

参考文献：（上下滑动可浏览）

1. Autism and Developmental Disabilities Monitoring Network Surveillance Year 2000 Principal Investigators;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Prevalence of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autism and developmental disabilities monitoring network, six sites, United States, 2000. MMWR Surveill Summ. 2007 Feb 9;56(1):1-11. PMID: 17287714.

2. 黎文生，全球孤独症流行率相对稳定：十年数据解读。《这就是孤独症：事实、数据和道听途说》，52页。华夏出版社，2024年8月。

3. 美国国家心理健康研究中心网站。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2023年2月 更新。https://www.nimh.nih.gov/health/topics/autism-spectrum-disorders-asd#:~:text=Autism%20spectrum%20disorder%20(ASD)%20is,first%202%20years%20of%20life.

4. 北京清华长庚医院科普。“手术医生看病，麻醉医生保命”，这是真的吗？ 发布日期:2022-10-25.http://www.bjygzx.org.cn/bxjk/202210/t20221025_301310.htm#:~:text=临床中麻醉方式有,都是大学问呢！&text=全麻通过吸入、静脉,觉手术就做完了%E3%80%82。

5. Butwick AJ, Bentley J, Wong CA, Snowden JM, Sun E, Guo N. United States State-Level Variation in the Use of Neuraxial Analgesia During Labor for Pregnant Women. JAMA Netw Open. 2018 Dec 7;1(8):e186567. doi: 10.1001/jamanetworkopen.2018.6567. PMID: 30646335; PMCID: PMC6324365.

6. 张嫱，推广“无痛”分娩仍有痛点待解。《工人日报》，2025年1月4日。http://www.news.cn/politics/20250104/7aa39c9a673b4da19014d1bace35193e/c.html

7. Qiu C, Lin JC, Shi JM, Chow T, Desai VN, Nguyen VT, Riewerts RJ, Feldman RK, Segal S, Xiang AH. Association Between Epidural Analgesia During Labor and Risk of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in Offspring. JAMA Pediatr. 2020 Dec 1;174(12):1168-1175. doi: 10.1001/jamapediatrics.2020.3231. PMID: 33044486; PMCID: PMC7551212.

8. Maenner MJ, Warren Z, Williams AR, Amoakohene E, Bakian AV, Bilder DA, Durkin MS, Fitzgerald RT, Furnier SM, Hughes MM, Ladd-Acosta CM, McArthur D, Pas ET, Salinas A, Vehorn A, Williams S, Esler A, Grzybowski A, Hall-Lande J, Nguyen RHN, Pierce K, Zahorodny W, Hudson A, Hallas L, Mancilla KC, Patrick M, Shenouda J, Sidwell K, DiRienzo M, Gutierrez J, Spivey MH, Lopez M, Pettygrove S, Schwenk YD, Washington A, Shaw KA. Prevalence and Characteristics of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mong Children Aged 8 Years - Autism and Developmental Disabilities Monitoring Network, 11 Sites, United States, 2020. MMWR Surveill Summ. 2023 Mar 24;72(2):1-14. doi: 10.15585/mmwr.ss7202a1. PMID: 36952288; PMCID: PMC10042614.

9. Dattaro, Laura. A questionable study linked epidurals to autism. Then what? 2023年4月。https://www.spectrumnews.org/news/a-questionable-study-linked-epidurals-to-autism-then-what/

10. 黎文生，后天养育：荒诞的“冰箱妈妈”假说。《这就是孤独症：事实、数据和道听途说》，85页。华夏出版社，2024年8月。

11. 黎文生，疫苗之殇：孤独症与疫苗的谎言。《这就是孤独症：事实、数据和道听途说》，101页。华夏出版社，2024年8月。

12. 美国麻醉医师协会。Labor Epidurals Do Not Cause Autism; Safe for Mothers and Infants, say Anesthesiology, Obstetrics, and Pediatric Medical Societies。2020年10月。https://www.asahq.org/about-asa/newsroom/news-releases/2020/10/labor-epidurals-and-autism-joint-statement

13. Wall-Wieler E, Bateman BT, Hanlon-Dearman A, Roos LL, Butwick AJ. Association of Epidural Labor Analgesia With Offspring Risk of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JAMA Pediatr. 2021;175(7):698–705. doi:10.1001/jamapediatrics.2021.0376

14. Tor-Arne Hegvik, Kari Klungsøyr, Ralf Kuja-Halkola, Hanna Remes, Jan Haavik, Brian M. D’Onofrio, Niina Metsä-Simola, Anders Engeland, Seena Fazel, Paul Lichtenstein, Pekka Martikainen, Henrik Larsson, Amir Sariaslan. Labor epidural analgesia and subsequent risk of offspring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nd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 a cross-national cohort study of 4.5 million individuals and their siblings. American Journal of Obstetrics and Gynecology, 2023, 228(2). 233.e1-233.e12. https://doi.org/10.1016/j.ajog.2022.08.016.

作者：丫丫爸爸

编辑：上海洋洋妈

文案校对：桂林毛豆妈，桂林泡泡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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