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然
林默的诊所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却奇迹般地保持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落地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但双层隔音玻璃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每周三下午三点,阳光会以最完美的角度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影条纹。这是林默最喜欢的时刻——光明与黑暗被精确划分,就像他对自己内心的掌控一样完美无缺。
"林医生,您的新患者到了。"助理轻轻敲门,打断了林默的沉思。
"请他进来。"林默调整了一下领带,将钢笔和笔记本摆成精确的45度角。他的办公桌永远一尘不染,每份文件都按照颜色和重要性排列。这种近乎强迫症的整洁是他对抗内心混乱的方式。
门开了,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不合时宜的黑色高领毛衣,尽管外面是炎热的七月。他的眼睛让林默瞬间警觉——那是一种林默在无数精神病患者眼中见过的眼神,空洞却又异常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周岩先生?请坐。"林默示意对面的沙发,声音平稳得如同在朗读教科书。
周岩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在房间里缓慢踱步,手指轻轻划过书架、茶几和沙发表面,像是在收集某种无形的信息。林默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
"他们说你是最好的。"周岩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说你能看透人心。"
林默微笑,这是他在无数诊疗中练习过的表情,既亲切又不会过分热情。"我只是帮助人们看清自己。请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来到这里?"
周岩终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听话的小学生。"我做噩梦,"他说,"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在杀人。"
林默的钢笔在纸上轻轻一顿,然后继续流畅地记录。这不过是又一个有暴力倾向的患者,他告诉自己。但某种异样的兴奋却在他的血管里悄然流动。
"你能描述一下这些梦吗?"林默问,声音依然平静。
周岩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空洞被某种病态的活力取代。"细节非常清晰。我能感觉到刀切入皮肤的阻力,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甚至..."他深吸一口气,"尝到血的铁锈味。"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出于恐惧或厌恶,而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这些描述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长期压抑的部分。他强迫自己专注于专业评估:"这些幻想让你感到困扰吗?"
"困扰?"周岩歪着头,像在思考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不,医生。困扰我的是醒来后的空虚。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接下来的五十分钟里,林默记录下周岩描述的每一个血腥细节。表面上,他保持着专业医生的客观态度,但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周岩的话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黑暗欲望。
当诊疗结束时,林默发现自己竟有些依依不舍。"我们下周同一时间再见。"他说,声音比平时略微急促。
周岩离开后,林默锁上门,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他从未对患者产生过如此复杂的反应。一部分的他想要立即将周岩转介给其他同行,而另一部分的他——那个他以为早已被理性埋葬的部分——却渴望听到更多。
那天晚上,林默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他驱车来到城市另一端的一家破旧酒吧,要了一杯威士忌。这是他十年前常来的地方,那时他还是个愤世嫉俗的实习医生,沉迷于研究连环杀手的心理。后来,为了成为"完美医生",他将这一切都锁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周岩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我能感觉到生命从他们眼中消失..."林默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恐惧这个患者,而是在恐惧自己对他的认同感。
第二周,周岩准时出现。这次他直接切入主题:"我跟踪了一个女人。"
林默的脉搏加速了。"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问,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报警。"周岩的眼睛直视着他,充满挑衅,"职业道德要求你这么做,不是吗?"
林默感到一阵燥热。这是试探,是周岩在测试他的底线。如果他此刻表现出任何道德上的犹豫,就会失去这个患者的信任——以及这个难得的研究机会。一个真正危险的、未被社会规则完全驯化的心灵。
"除非你明确表示要伤害她,否则我没有义务报告。"林默谨慎地回答,"但我们需要讨论这种行为背后的动机。"
周岩笑了,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孩子般天真的笑容。"你真好玩,医生。你明明想听细节,却装作关心我的'动机'。"
林默感到一阵刺痛,仿佛被看穿了伪装。他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周岩的眼睛。
"她住在城东的公寓楼,每天七点下班回家。"周岩继续说,眼睛紧盯着林默的反应,"上周五电梯坏了,我跟着她爬了十二层楼梯。她一直没发现我,多可笑?人们从不会注意身后的阴影。"
林默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小片蓝色。他应该制止这种危险的倾诉,应该重新引导谈话方向。但某种更强大的冲动让他轻声问道:"你想对她做什么?"
诊疗室陷入沉默。阳光已经移动,现在只照亮了房间的一小部分,将两人留在渐浓的阴影中。周岩向前倾身,声音低如耳语:"我想知道当她发现无处可逃时,眼中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在那一刻,他不再是观察者,而是与周岩共同经历了那种扭曲的快感。他急忙低头看笔记,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画满了杂乱的线条,就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时间到了。"林默突兀地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尖锐,"我们下次再继续。"
周岩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无法集中精力工作。周岩的声音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与他自己的黑暗思绪交织在一起。他开始查阅旧档案,重新阅读那些最令他着迷的案例——那些关于暴力、控制和权力反转的故事。
夜深人静时,林默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平静、理性,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想起父亲——那个酗酒成性、动辄打骂妻小的男人。小时候,林默总是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着父亲施暴。那时的他既恐惧又...着迷。这种着迷后来变成了学术兴趣,再后来被职业素养完美掩盖。但现在,周岩撕开了这层伪装。
第三次诊疗,周岩带来了"礼物"——一个女式手表。"她的,"他简单地说,将表放在茶几上,"昨天她在咖啡店落下的。"
林默盯着那个精致的手表,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他应该感到愤怒或恐惧,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兴奋。"这是盗窃。"他机械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谴责。
"不,这是纪念品。"周岩纠正道,"就像你收藏的那些案例笔记。我们没什么不同,医生。"
林默猛地抬头:"你翻了我的文件?"
"只是好奇。"周岩耸耸肩,"你对我那么感兴趣,我想知道为什么。结果发现..."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你收集暴力案例的方式,就像别人收集邮票。"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被看穿的羞耻与某种诡异的自豪感混合在一起。多年来,他以为自己将那个躲在衣柜里的小男孩完全驯服了,但周岩只用三周就揭穿了这个谎言。
"我们不是在讨论我。"林默艰难地维持着专业姿态,"我们需要谈谈你的行为。跟踪和偷窃是——"
"是什么?"周岩打断他,"病态的?危险的?还是..."他向前倾身,"令人兴奋的?"
林默的笔从指间滑落。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控制过。他不再是医生,周岩也不再是患者。他们是共犯,共同探索人性最黑暗的角落。
"告诉我实话,医生。"周岩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几乎带着恳求,"当你听我描述那些幻想时,你难道没有感到...共鸣吗?"
林默闭上眼睛。带着私心去看,眼睛就会失明;带着私心去听,耳朵就会失聪;带着私心去思考,心智就会狂乱。这句他常对患者说的话此刻在他脑海中回响。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某种决定已经做出。"继续说吧,"林默轻声说,"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阳光完全消失了,诊疗室陷入昏暗。在阴影中,两个灵魂找到了彼此,不是因为光明,而是因为他们共享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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