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良志：这个古人告诉我的东西，超过了苏格拉底

“八大告诉我的东西，简直可以说超过了苏格拉底。”在北大博雅教授朱良志看来，八大山人这位明末清初的遗民画家剥落浮华，直指生命的本真。

他从中读到一种中国式的生命哲学，一种在苦难中坚持自我的精神高度，而这正是中国美学独有的“生命超越”的智慧。

黄安平《个山小像》（局部）

江西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藏

朱良志老师甚至断言，八大山人的魅力“至今还没有很好发掘”！在《生命清供：国画背后的世界》中，他为我们揭示了八大山人空前绝后的心灵世界。

说到八大山人，很多人都会对他作品中的“白眼”印象深刻，将白眼视为他愤怒情绪的表达。不过，朱老师则认为，“白眼多、黑眼少”的怪异眼神，不应理解为情绪外泄的愤怒目光，而是“无喜怒之眼”，是一种抽离情境、超然物外的态度。

八大山人笔下的鱼和鸟，留意它们冰冷的眼神。图片来自壹图网。

历史上的八大山人，常在扇面上写一个“哑”字，遇到不想交谈的人，就举扇以示。他不是不能说，而是选择不说。在他的晚年画作中，常出现“个相如吃”的题款，自比口吃的司马相如。这种主动张扬的“口吃”，并非简单的自嘲，而是一种对于语言、知识、分别的警惕。

清　八大山人“口如扁担”印

禅宗讲“不立文字”，认为语言一出，即落于对立、落于概念，落于不得已的分别之中。他闭口不言，用画说话，用沉默应答。他的“不语禅”，不是回避，而是透彻——用不说的方式，说尽了语言所不能言说的部分。

八大山人画山，不是山的轮廓，而是无斧凿痕迹的浑然之势；他画瓜，不是瓜的形状，而是整体未分的圆足之境。在他那里，须弥山可以“击碎其腰”，楞伽山可以“折却其尾”，但它们依旧“不是惊神鬼”，而是“浑无斧凿痕”。那是一种天然无为的状态，是一种拒绝人为雕琢的精神指向。

清　八大山人《瓜鸟图》，他在题跋中说，这鸟是“护法”者，他所护的就是这整体的真实的世界。

八大山人落款常常有“某年某日涉事”字样 ，这在中国绘画史上仅此一人。他曾解释说，他是劣于斗的人，他不是以好斗——勇于战胜挑战的心理去作画，而是随意而往，所以他将此称为“涉事”——只是随便来做这件事而已。

清　八大山人《涉事册之一》　弗利尔美术馆藏

他还自称山驴、驴、驴屋、驴屋驴、驴汉，印章中有“驴屋人屋”“人屋驴屋”等，这些并非自谦，而是对“平等一禅心”的生动注解。《金刚经》讲：“是法平等，无有高下。”金子与草一如，佛屋与驴屋本无分别，称谓本身已成了他对世界的禅意讽谕。

八大山人有“天心鸥兹”之印。海边人与鸥鸟的典故中，因海边人起了抓鸟之心，鸥鸟不再亲近。他就是那只鸥，宁可装哑，也不说违心之语；宁可呆若木鸡，也不在众声喧哗中争鸣一嘴。他的画上有鸟、有瓜、有石、有鱼，万物各安其所，世界无需评说，自有自在。

他曾在胡亦堂家“忽痛哭，忽大笑竟日 ”，旁人以为疯癫，这却正是禅宗语境中的“悟”。哭与笑之间，是对俗世分别的超越，是“口如扁担”的另一种表达。他将画与诗化作这种通达的姿态，用哭笑不定回应万象。

清　八大山人《山水画》

“往口中横下一根扁担”，以“老僧只管看”的心态“涉事”，以“哭之笑之”的态度对待世界，去除了“人心”，而修得一颗“天心”，像一只忘机的海鸥在天地间自由自在飞翔。八大山人从世界的观照者，回到世界之中，从世界的对岸回到生命的海洋。在这样的境界中，山是山，水是水，长空不碍白云飞。

他题诗云：“空林一叶飞，秋色横天地”；又有“从来石上云，乍谓壶中起 ”。世界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都由他心灵的“壶”中涌起。他的老师释弘敏说：“往事不须重按剑，乾坤请向树头看。”

清　八大山人《鱼鸟图》　上海博物馆藏

八大山人确实关上了知识的口，却为我们开启了生命的门。他的世界不是一幅画，不是一句诗，而是一整座不可言说、不可命名的精神山水。山仍是山，水仍是水，但其中多了一层透明的光，一种无需言说的澄明。

正如朱良志教授所指出的，人的生命尊严，是人生命存在的唯一理由。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有我存在的价值，有我的意义，有我存在的因缘。灰尘可以遮蔽八大山人晚年的小屋，却不能遮蔽八大澄明的心。

清　八大山人《天光云景图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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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壹图网

观点资料来源：《生命清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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