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开原创】池塘（谢平）

□文/谢平

一

我小的时候住在乡下，我家在母亲单位后面的村子租了一间厨房，厨房门口有一口池塘。池塘的水大部分时间是深浊的，这与山上冲下来的黄泥水有关，到了雨季，池塘的水位就会涨到塘沿，塘主就会用杉树枝叉在泄水口，以防鱼逃脱。

等塘主回家，我和村里的几个小伙伴认为有机可乘，把树枝拿开，安上鱼笼，水从鱼笼里奔涌而下，有些想逃脱的便进了鱼笼。我们不敢太贪心，见鱼已足够分配，就把杉枝放回原处。

池塘靠山的那边有几株硕大的野草莓树，结果的时候，整棵树红多绿少，十分诱人，但它的枝叶是向水面弯曲，站在岸上去够果实又很容易滑进池塘，让人干着急。不知谁想出办法，驮来一扇废弃的门板说可当船划。门板重重地砸向水面，溅起几尺高的水花。可谁也不敢上去，眼见干燥的木板被水慢慢洇湿。

我用竹篙把门板拨到岸边，伸出一只脚踩到门板中央，门板像受了惊吓，往下一沉，吓得我赶紧收脚。我的失败激起了几个小伙伴的斗志，他们一边嗤笑一边跃跃欲试。一个体重最轻的小伙伴径直跳向门板，这种粗鲁举动惊得门板乱晃，门板上的人也手舞足蹈，几秒之后门板竟然平静下来。他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喜悦，只见他轻点竹篙，门板丝滑地驶向对岸。

过了雨季，池塘的水逐渐变得清澈，黑黄相间的雏鸭成群结队在水面上啄食微生物，塘边圈养的浮萍像几块铺着的绿地毯。这个时候，货郎就会来到我们村里。

他在我家厨房隔壁租了一间房。房东好像是特意把房留给他的，他走了，房间就空着；看见房东在打扫房间，擦亮灯罩，就意味着货郎要来了。

二

货郎敲打两块铁块，走村串户，宣告他的到来。铁块敲打出这样的声响：叮嗑，叮叮嗑，所以，我们称货郎为“叮叮嗑”。

货郎是外地人，操作外地口音，但他为人和善，童叟无欺，有的牙膏皮没有金属成分他也收，敲一块米糖给嘴馋的小孩。他的担子一边的箩筐上盛着圆盘似的米糖，下一层的盒子里则放发夹针头线脑一类的日用品；一边的箩筐是收来的废品，有薄膜、胶鞋、塑料鞋……甚至还有女人剪下来的长头发。

晚上，货郎在房东家熬糖，房东则为他烧火。熬糖的火候要掌握得很好，她已经很有经验，货郎也很信任她，从不会提醒该添柴还是减火。

糖熬成暗红色就可以扯糖，货郎把起锅的红糖绕在木架上，滚烫的红糖让货郎不断地朝手心吹气。货郎虽然上了岁数，两只手却粗壮有力，飞快地拉扯红糖，直到红糖变白变硬。我在一旁看着，房东则笑我嘴馋，再不回去，口水都要流干。我说我已经存好了几只牙膏皮，就等着吃热米糖。

货郎还有一个技能，就是打“脚鱼”（甲鱼）。脚鱼多为野生，所以哪个塘主也不会干涉谁来打。货郎估计是打“脚鱼”的高手，因为他击水的声音特别澎湃有力。只要塘底下藏有“脚鱼”就会受不了这声音搅拌，吐出一长串的气泡。

货郎在我家门口池塘打到过一只脸盆一样大小的“脚鱼”，以后池塘里就再没有起获过“脚鱼”。这只脸盆一样大小的“脚鱼”引来不少求购的人，但他不卖，说是来抵房租。

“脚鱼” 在货郎手掌里扭动脖子，始终不明白它本来可再活一百年怎么就寿年已到呢！

三

又是一年，池塘的水浊了又清，货郎也如期到来，但却不是往年那个货郎。货郎照例在我家厨房隔壁租下房间，口音与往年货郎的一样。新货郎是个较年轻的人，闲下来就会吹口哨，但他不会打“脚鱼”。我知道正读这个故事的人要问一个问题，当年房东也同样问过这个问题。

“他怎么不来了呢？”房东问。

货郎当然知道“他”指谁。货郎说他病了，这个病可能是下多了水有关。

房东说，那是风湿病吧。

“懒人病。”货郎哈哈大笑起来。

房东去找我妈，问我妈我父亲吃什么药治好了风湿，我妈说，也不是什么药，是浸的药酒。

新货郎的米糖卖得快，下午就要开始熬糖，而且熬糖量要比往年货郎的多。房东为他添柴烧火，我则等着吃热米糖，当然不是白吃，我准备好了几双旧塑料鞋。

比起以前的货郎，新货郎敲的米糖量会多些，因此他的生意就更好，每天都能卖掉一大盘的米糖，因而他租住的时间就要更长，甚至能呆到九月节。一天，往年的那个货郎来了，却没有挑担子。他是专门来喝房东为他浸的药酒。一大罐的药酒喝了一半，货郎就说膝盖没那么疼了，新货郎说，那又不是灵丹妙药，不过对你来说，说不定真是灵丹妙药。

货郎喝完了一罐药酒，膝盖果真不痛了。这其间发生了一件事情。关节炎好了的货郎要带房东一起回去，房东的儿女不同意，货郎说，我来这里也可以，我卖米糖可以养家。房东的儿女也不同意。

房东在池塘边坐了很久，家人以为她要寻短见，一直在边上守着。旧货郎等着无望，跟房东说，你帮我再浸一罐酒，我的脚好像又痛了。他回去的时候，新货郎觉得再租住房东的房子呆得尴尬，也和他的这个年岁大老乡一同回去了。

摄影万贤忠（路开文化）

谢平，江西广昌人，赣南师范大学1980级中文就读，曾为天津某物流公司总经理，现居广昌。教育系统工作，散文作品见《厦门文学》《厦门日报》等期（报）刊，赣州路开文化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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