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宏复活德宏

再点一把火

我们和瑞丽这座城市是有特殊缘分的。

两年前，起号的第二篇文章写的就是它，当时我们隔空与瑞丽的朋友电话，想了解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切。

今年3月，再踏上这里，走过曾来时的路，真是好久不见。

天气已经好热了。白天基本看不到太多人，大家都喜欢傍晚和夜间活动。大街上豪车很多，除了BBA，宾利、路虎、保时捷也是很常见的。来自全国各地的俊男靓女不少，但大部分活跃在珠宝市场。

歌舞之城、跨国生活圈都让它天生更外向。相比起来，芒市更显安静一些。我们在这里吃了鹅油拌饭，克逛了夜市gai，吃了五分熟的酸辣水果捞。

实在太安逸了。

最近两年，德宏的文旅有多出圈，大家应该都能感受到。依我们的拙见，这几年云南在文旅宣传上最努力和最用心的两座城市，除了它，就是临沧耿马。

2023年泼水节，芒市银塔下就挤满了举着水枪的游客。这座曾因慢节奏被调侃为“云南养老院”的边陲小城，已今非昔比——泼水节期间单日接待游客超10万人次，酒店房价飙至千元，一房难求。

不过谁又会忘记，芒市和瑞丽，在过去五年内，两座城市却有三道清晰的伤痕——后谷咖啡、景成集团和疫情：

其实都是时代的伤痕。

但一切总要向前的。列夫托尔斯泰在《复活》里说，凡是青草没有除尽的地方，多是一片翠绿，生意盎然。

1

十多年前，李乐就成了新瑞丽人。

他说，瑞丽是一座魔性的城市，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想一夜暴富而被嘲笑，因为这些年有太多白日梦成真了。

你看那个蹲在摊位前看货的河南小伙，三年前还在工地搬砖，如今已经开上了路虎。这样草根逆袭的传奇故事，在被疫情打断之前，每年都在瑞丽发生。而想在瑞丽玉石江湖闯出名堂，搞钱的装备也很简单：

一部手机、一个充电宝。

最热闹的那几年，365天，天天有人放烟花。每一次烟花，都代表着有人发了财。数以万计来自广东、福建、江西、江浙以及川渝的人，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底色。

当然，瑞丽这两年不容易。

几年前，李乐带着团队架起手机支架时，没人想到这个群体性的动作，会掀起珠宝行业的革命。当第一块飘花手镯在直播间以2980元成交，实时弹幕刷屏的刹那，他意识到时代变了。最疯狂时，“我们单日发货7万件，月成交额破亿”。

站在抖音基地的玻璃直播间里，他记得那些不眠之夜，射灯将翡翠照得通明，主播沙哑的嗓音穿透凌晨三点的寂静，货主们抱着保险箱排队等上播。这是瑞丽激情燃烧的岁月。

命运在2020年骤然转折，九个直播间同时熄灯，四个头部账号停摆，价值数亿的货品积压在保险柜里，相互之间的线下交易成了地下接头。

就像高速行驶的列车突然脱轨。

李乐不得已寻找新出路。直到2023年前后，不少人重新回到瑞丽，这里也再次喧嚣起来。在翡翠王朝运营的多宝之城里，能听见大半个中国的口音：

大部分都是年轻人。

他粗略估了一下，瑞丽超8成的货都是直播卖出去的，几个直播基地一年能销售100多亿。

最火的时候，一个基地一个月的直播流水最高能到十七八亿。这还是明面上的数据，不包括水下的。

不过，近一两年直播也遇到瓶颈了，退货率较高。

原因有不少，但最主要的还是消费者认知的提升和消费降级。当然也不乏有不良商家鱼目混珠，当我们表示晚上想自己去逛逛的时候，李乐给出了理性的忠告，看看就行了：

千万不要随便下手。

现在的他过着双城生活。他把家安在了100公里外的芒市，每周末才回家。这也是很多新德宏人的常态，生意在瑞丽，生活在芒市。

这个月，李乐发了条意味深长的朋友圈：感觉回到了2018年，瑞丽每天都烟花不断。

2

这几年，芒市这匹马很黑。

2023年泼水节结束两周后，还有不少商家沉浸在泼天盖地的流量喧嚣中。

丙午街的商铺老板刘丽打开手机，不时给游客分享泼水节拍下的视频。彼时，丙午街来了很多游客，她穿上漂亮民族服饰，站在一辆皮卡上，拿着桶向游客们热情地泼水。

在刘丽服装店的墙壁展示位上，仍空缺着三四件衣服。缺货的情况在周边店铺普遍存在，不少老板说，民族服装在泼水节上都卖完了。这样的场景三年来难得一见。

凌晨五点的芒市街头，烂路早点的招牌在晨雾中亮起。20平米的小店里，老板娘正将米线烫得滋滋作响。以前只是本地人喜欢的宝藏小店:

后来每天卖300碗打底。

不是泰国去不起，而是芒市更有性价比。来自上海的95后博主在银塔前支起三脚架。她的探店视频里，38元的牛蛙锅和10元4斤的沃柑引发数万点赞。

这座约46万常住人口的边城，2023年泼水节三天涌入36万游客，芒市不忙的生活哲学广受认可。文旅局某领导的手机里存着126户市民的民宿申请，有退休教师把儿子婚房腾出来，有菜市场摊主在自家院子搭帐篷。

毫不夸张地说，2023年的芒市，和今年的荣昌比也不遑多让。这一年德宏接待游客3068万人次，旅游收入366亿元，增速领跑云南。

芒市的这阵风，已经吹起来了。

不过，这背后也有许多措手不及。有本地朋友告诉财哥，芒市人知道家乡火了，是从2022年年初开始的。当时比泼水节还夸张，仅20余万城区人口的芒市，接待了近60万人次游客，相当于整座城市里：

10个人里只有3个本地人。

许多芒市人没有买到回家的票，更有不少本地居民担心涌入的游客可能使当地物价快速提高。

而在商家和投资端，则面临新的考验。2023年泼水节期间，过夜游客在芒市的人均消费仅894元。同时，2024年德宏旅游人次突破3800万，但过夜游客占比仅33%。换句话说，人多，但钱不多。

所以，泼天的流量，也不是那么好接的。更重要的事情是，流量过后如何形成常态化。

3

珠宝玉石不是瑞丽的全部，芒市也不只是慢生活。

财哥这次在德宏待了三四天，除了忙着逛瑞丽的珠宝市场，尝了芒市的烧烤和小啤酒，还去瑞丽沿边产业园看了看。

德宏和保山类似，都是一个州府搭配一个经济强县级市，保山是隆阳区和腾冲，德宏就是芒市和瑞丽。

在后谷倒下之后，德宏的工业发动机其实是在瑞丽。2024年，德宏GDP为620.1亿，芒市占约三分之一，203.7亿，瑞丽150.37亿，但增速很高——同比增长7.2%，增速排：

全省第十、全州第一。

瑞丽主要靠两大引擎：沿边产业园和外贸。具体到产业和区域，除了珠宝玉石，近几年转移进来的产业主要是纺织服装、通信电子、进口商品落地加工和装备制造。

今年2月的云南省优化营商环境加快开放招商大会上，瑞丽沿边产业园区作为唯二的发言代表，就足见其受重视程度。

我们去的是环山片区。这里“劳动力密集型”的味道很重。

园区的龙头纺织企业是雅戈尔，员工宿舍楼下的围栏上，挂着密密麻麻的“万国旗”了，几乎把每一处可以晒衣服的地方都用了起来。

这也能看出园区的人气和活力，有中缅美食一条街，也有好几百位工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新楼。

有朋友告诉财哥，很多外籍工人喜欢来这边，原因除了收入比国内高，很多企业还专门为外籍员工提供了拎包入住的宿舍、食堂，并建设了篮球场馆、羽毛球场馆、藤球场地等，福利很不错:

还给他们买了意外保险。

德宏对这个园区也很重视。仅2024年，州市主要领导就带头外出招商32次，促成近400家目标企业到瑞丽考察洽谈，签约招商引资项目120余个，引进标志性、引领性、龙头性企业20家，园区内新增企业660余家，平均每天新增2家企业。

产业园的突围印证着德宏的转型逻辑：不仅是通道经济，更是落地经济。

在银翔机车车间，机械臂将摩托车架送上流水线。副总方伟曾表示，公司生产的摩托车在缅甸销量占市场份额七八成，2024年产值4亿余元：

缅甸市场每卖出10辆摩托，7辆贴着我们的logo。

从瑞丽口岸到仰光港的陆路通道，正是他们的黄金走廊。2024年，德宏州出口摩托车2.38万辆，同比增加2.3倍。

这种转变背后，是沿边产业园的强力催化。举个例子，当东部纺织企业为用工发愁时，在德宏，缅籍工人能快速上手操作设备，这种“跨国车间”模式让德宏脱颖而出。

德宏沿边的价值也就体现出来了。

体现在数据上，是德宏工业的爆发。德宏2024年GDP突破620亿元，新能源产业爆发式增长255.9%，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全省第二。

从芒市城区出发，沿着杭瑞高速一路向西南，两旁农田遍布、绿树葱郁，一排排独具民族特色的村落点缀其间，这里是芒市的遮放镇。

这个一直以来以盛产“遮放贡米”而出名的小镇，如今已是芒市农业的重要支撑。

2020年，佳沃集团在芒市建成现代化蓝莓种植基地。财哥了解了一下，常年在这里务工的村民，月工资可以达到3千左右。

到2024年，芒市已建成遮放镇、西山乡、风平镇、轩岗乡标准化连片蓝莓基地4187亩。这是芒市除了文旅的另一张王牌。

当然，还有咖啡、石斛和鲜食玉米。

4

德宏也有自己不能言说的痛，边境是优势，又有其脆弱性。

“德宏”两字为傣语音译，“德”为下面，“宏”为怒江，意思是怒江下游的地方。怒江出境，就是缅甸。

边境线长503.8公里，全州5县市，除了处于腾冲和瑞丽之间的梁河县外，其他均临边，北、西、南三面都被缅甸包围。

除了芒市和瑞丽，剩余3县2024年的经济总量排名为盈江138.51亿、陇川79.26亿、梁河48.24亿，由此也能看出：

德宏的“边境经济”底色。

三县产业各有特色，盈江力推“中国坚果之乡”品牌，陇川则是纺织和甘蔗双驱动，安琪酵母是重点龙头企业，而葫芦丝和康养是梁河近年发力的点。

从三次产业结构看，德宏是典型的三产为大的州市，不过也在增加工业占比，只是新兴产业均未形成规模。经济总量也常年排在全省倒数第三。

德宏真正的战略价值和未来还是其区位优势，中缅铁路就是王炸。

尽管大瑞铁路修建难度世界顶级，要完成仍需不少时日，但鉴于缅甸国内局势的发展，这条铁路依然值得期待。

只是，在一切蓝图实现之前，最强之处也往往是最弱之处，和临沧一样：

德宏只接壤最不稳定的缅甸。

就对缅贸易来说，德宏连续多年占滇缅贸易的三分之二左右，占中缅贸易的四分之一左右。但很不幸，除了地缘政治，过去5年还来了个疫情。

断层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自2019年跃上500亿元台阶以后，至2023年，德宏经济总量经历了长达五年的原地踏步。2024年又因缅甸内乱，进出口总额直接创下新低。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与老挝和缅甸都接壤的版纳，2019年德宏与版纳的经济总量差距只有55亿元，到2024年：

差距扩大到了281亿。

只说一个细节，因为缅北局势不稳，最近几年瑞丽的红木产业几乎被团灭，还在继续做的，物流成本也涨了约3成。

因此，德宏还得继续韬光养晦，不能干等，先要向内求发展。毕竟远景摆在那儿，在承接东部产业转移上仍有巨大筹码。

以纺织服装业为例，2022年，云南全省生产服装1183.35万件。但到了去年，仅德宏一地就做了4814万件服装，差不多相当于：

为每个云南人做了一件。

当然，如果你还认为纺织服装产业是落后和夕阳产业，那真得去补补课。这早已是一个被反复洗礼、并实现高度精密制造的产业。

说到底，沿边经济现在会有不少玻璃门，但以后会是德宏腾飞的传送门。

德宏犹如潜龙在渊，只需等待那一把火再被点起来。这匹千里马，需要被更多的伯乐看到。

（李乐、刘丽为化名）

部分资料参考来源：德宏融媒、芒市融媒、新华社、潮新闻客户端、瑞丽发布、澎湃新闻、云南日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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