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被尘封的家史：烽火与逃亡交织的岁月

文/图 陈礼壹
1941年3月，湖南武冈的黄埔军校二分校里，祖父陈浩怀着一腔报国热血完成学业。毕业典礼上，他郑重地将校徽别在胸前，眼神坚定地望向远方，立志要用自己的所学保家卫国。毕业后，祖父被分配到第三战区，投身于浙赣会战的烽火硝烟之中。

在浙赣会战的战场上，祖父和战友们顶着日军的炮火，一次次顽强地阻击敌人的进攻。面对装备精良的日军，他们毫不退缩，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灵活的战术，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战场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生死考验，祖父亲眼目睹了无数战友在身边倒下，但他始终坚守阵地，为保卫祖国的山河浴血奋战。浙赣会战结束后，祖父和无数抗日将士一样，以为终于迎来了和平的曙光，能够过上安定的生活。然而，抗战胜利的喜悦尚未消散，国共兄弟两党又陷入纷争。祖父作为一名军人，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场历史的旋涡之中。随着局势的变化，他内心也充满了迷茫与挣扎，不知该何去何从。

时光流转至1951年，全国范围内开展的ZF运动正如火如荼，旨在肃清残余F革命势力，巩固新生政权。但在当时特定的历史环境下，一些黄埔军校毕业的人员因历史背景复杂，被打上了特殊的标签。祖父陈浩一直希望凭借自己的所学为国家和社会贡献力量，却未曾想在时代的浪潮中陷入如此困境。在杭州，由于祖父黄埔军校毕业生的特殊身份，被列为ZF对象。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让原本平静的家庭瞬间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得知祖父面临危险，祖母心急如焚，她看着怀中尚在襁褓中的姑妈，又望了望年幼的家父和叔父，深知这个家庭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她深知，一旦祖父被带走，整个家庭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祖母把年幼的叔叔暂时托付给江苏无锡的祖父哥哥家里寄养，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祖母来不及收拾太多东西，简单地整理了几件衣物和少量干粮，连夜带着年幼的家父和襁褓中的姑姑连夜搭乘火车匆匆踏上了逃亡之路，饿了就啃一口冷硬的干粮，累了就在车上找个隐蔽的角落稍作休息。每一次听到传来的查票或查验身份的脚步声，都让他们心惊胆战，生怕被发现。到达江西后，由于生活困苦，祖母无力抚养三个孩子，而祖母为了让姑姑能够生存下去，在生活的逼迫下，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祖母经人介绍，下嫁到横峰黄藤村张家塘的一个小山村，无奈选择下嫁当地的贫农，成了我的继祖父。婚后，祖母又陆续生下了五个孩子。

后来，叔叔也经人介绍，去隔壁弋阳县旗山乡外张村做了上门女婿，后来姑妈也嫁入此村，这是后话。此时祖母身份也从军官太太变成了农村妇女。张家塘这里地处偏僻，交通不便，鲜少有人往来，成为了他们暂时的避难所。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祖母带着一家人隐姓埋名，小心翼翼地生活着。那是一段充满恐惧与艰辛的旅程，生活的重担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祖母从未有过丝毫的怨言，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劳作，在田间地头辛勤耕耘，回到家还要照顾一大家子的饮食起居。岁月的风霜过早地爬上了她的脸庞，原本乌黑的头发也渐渐变得花白。
家父被托付给了吃五保户的外公外婆抚养，后来随外公、外婆在横峰刘家村落户生活。两位老人虽然生活贫困，但心地善良，他们将家父视为己出，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和辛勤的劳作，尽力给家父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家父跟着外公外婆学会了耕田种地，也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与不易。两位老人虽然生活清贫，但却有着一颗善良的心。他们将家父视如己出，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和辛勤的劳作，给了家父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在家父的记忆里，跟着外公外婆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却充满了温暖和关爱。
家父曾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在特殊年代，这个身份成了家族难以承受的重担。家父读书时成绩优异，是老师眼中的“状元苗子”。两次被保送高等学府，却在临门一脚时，因祖父的阶级成分被他人顶替。第一次得知被换下时，家父在村中的老樟树下枯坐整夜，手里攥着揉皱的通知书，指节发白。大队的刘会计总说，父亲念书时能把《九章算术》倒背如流，算盘打得比收音机还响。公社推荐保送那天，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在公社的走廊上反复摩挲录取通知书，指尖在"准予入学"四个字上烫出深痕。然而红章还未盖完，一纸"家庭成分不符"的批文，就把他从云端拍进了泥里。那是1960年代的上海工程学院和共产主义大学的入学通知，墨迹早已晕染，却依然刺痛着这个家。那些被揉碎的纸飞机，终究没能穿越时代的风，永远停留在了他青春戛然而止的地方。

此后四十年，家父做了生产队会计，他的账本变成了田垄，算盘珠子化作稻穗。烈日下弯腰插秧时，他总盯着远方的地平线，仿佛那里还漂浮着未拆封的大学梦。母亲说他最爱在深夜翻那些发黄的课本，煤油灯映着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微积分公式上轻轻游走，像抚摸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此后，家父一生困守在田间地头。他学会了扶犁耕地，学会了看天插秧，却始终学不会对命运释怀。农闲时，他常坐在门槛上，望着远方发呆，嘴里喃喃念着书本上的公式。母亲劝他放下，他只是苦笑：“那些本该属于我的课堂，我的未来，就这样没了。”岁月在父亲脸上刻下皱纹，也在他心里留下了永远的遗憾。直到今天，那两张通知书依然静静地躺在箱底，无声诉说着一个被时代改写的人生。
在那个小山村，祖母也度过了她平凡而又艰辛的一生。到她离世，也未曾向孩子们过多地讲述那段充满苦难与艰辛的往事，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痛苦与无奈，随着她的离去，也渐渐被时光掩埋。多年后，当历史的尘埃逐渐落定，人们重新审视那段历史时，祖父的经历也成为了一个时代的缩影。它让我们看到，在历史的进程中，个体的命运往往如风中浮萍，身不由己。但同时，也让我们感受到了人性的坚韧与伟大，祖母在困境中展现出的勇气和母爱，以及外公外婆无私的善良，都成为了那个风雨岁月里最温暖的光芒。那些在烽火中战斗的岁月，那些逃亡路上的恐惧与绝望，都随着她的离去，永远地尘封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但这段经历却成为了家族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时刻提醒着后辈们，要珍惜如今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

【作者简介】陈礼壹，男，1973年12月出生，江西横峰人（籍贯：江苏丹阳），1996年8月参加工作，2004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兰州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毕业，在职本科学历，高级文化经纪人，物业管理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