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 R04｜张烨《去你的油麻地》

往期小说试炼｜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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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轮主题

四月

四月是坎特伯雷故事集中朝圣的日子，也是艾略特笔下残忍的月份（试着将“4月”作为小说的背景或是线索）创作属于你的故事，不需要明确出现“四月”这两个词，但这个月份需要被提及。

示例：「明敏抬头看着日历，3月结束了，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请文友自行构想创意，无须沿用本文）

1）本期我们已经调用新规则，将先进性内部票选，评出短名单后再刊发；2）“小说试炼”栏目已改为“小说家”，后续文友部分优秀作品或将结集出版。

我们将陆续分享本轮文友作品，也期待读者们可以写下你的阅读感受。

去你的油麻地

张烨

那年，就是在油麻地这家茶餐厅，我点了⼀份沙嗲⽜⾁⻋仔⾯。菜单转给你的时候，你摆摆⼿说还不饿。等服务员⾛后，你笑我的⼝⾳有趣，逗乐了你，还问我是不是来⾃新界？你说你⽣在⻄环，现在住在半⼭。你说你是世上最难降落最难停泊的启德机场。你也说你有两张电影票，⼀会⼉吃完饭再请我看场电影。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答应你。原来你说的电影是《阿⻜正传》，后来我⾃⼰看了很多遍，⼀直看到⼴播传来张国荣跳楼⾃杀的新闻。好⻓⼀段时间⾥，我还是希望他的死和⼀切都只是愚⼈节的玩笑。⼜过了好久我才明⽩，也许就像王家卫在另⼀部电影⾥说的“每个东⻄都有⼀个⽇期”。⼤概你是怕电影票过期，所以才会邀请别⼈。听说她也爱喝鸳鸯奶茶，她也是⻓发；她砸坏了你的电视机；听说你们分⼿，听说，你⼜换了新的⼥友。你把⾹港⽐喻成最易沉沦和溶解的虚空，电影是虚空中的虚空，只有散步才是正经事。我还是经常散步，却再没⻅过你。如今，四⽉⼗⼋这天⼜站在我的⾯前，可我仍然⽆法知晓那碗沙嗲⽜⾁⻋仔⾯的滋味。

你以为我是在和你⼀起后学会了吸烟。其实我骗了你，在遇⻅你之前我就会吸。这样算不算扯平？我喜欢看着吐出的烟如丝⽹被⻛拉扯，看它们被空⽓稀释，消散不⻅。重新吸⼊⼀⼝空⽓⼜会吐成淡淡的烟圈。烟没有脚，却能束缚我。对于⾹港来说，我也没有脚。为了争⼏平⽅呎的所栖之处，为了⼀⼝粮，为了偶尔稍纵即逝的快乐，我只有不断努⼒地⻜，⼀直⻜，⻜累了就睡在地铁的⻛⾥。对你来说，⻛不过是你从⼤平层落地窗⾛到露天天台后，⽩纱窗帘上浮动的森林的呼吸。你反驳我说，不是这样的，即使是有脚的⻦也会受到天空束缚。我却觉得，是每次抬头时望不穿密密麻麻的⾼楼束缚了天空。它们的锐⻆太过锋利，才会刮得我满身伤痕。可我离不开这⾥。就算这样你也不会⻅我。你变了，不是吗？你降落了。

毕竟⽣活不是电影。记忆⾛⻢灯式快闪了⼀遍，在此刻按下红灯。⾹港的街头依旧⻋⽔⻢⻰，我站在⼗字路⼝，⼿⾥握着刚从旧书店淘到的《阿⻜正传》DVD。绿灯像是错觉，我仍然站在街边，活⽣⽣错过了它。刚刚也是错觉吗？纪念张国荣逝世的电影周边有你的⼿写卡⽚。

没那么巧吧，⼜不是拍港剧。我深吸⼀⼝⽓，转过街⻆。明明太阳还在放晴，却突然开始暴⾬。⾬中的霓虹晃过⼀道熟悉的背影。我攥紧⼿⾥的电影票根，屏住⼼脏不让它躁动。脑海⾥原本⽆数种预演过的台词，当真到了这天怎么变成空⽩？⼀位银发妇⼈从商店⻔⼝⾛了出来，挽住那双熟悉的⼿。⽆名指上拴了枚戒指。

“阿丽？”你的⼿抽出来，扶正⾦丝眼镜，镜⽚遮起⼀丝惊慌。

想⾛已经来不及了。我欲⾔⼜⽌，紧握那张旧电影票根。街道对⾯冲出⼀个年轻⼈，⼤步⾛向你，拽住你的⾐领，“操！就是你勾引我妈！”

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踉跄着后退。曾经，我有太多疑问想要问你，为什么不再点⼀碗，⾮要吃我的那份⻋仔⾯？为什么不多问我⼀次愿不愿意？为什么改主意和别⼈结婚？你把答案留在电影⾥，头也不回地⾛了。我以为今天的重逢会让我带着这张旧票根问个清楚，或者和他⼀起打你⼀顿，⼤不了丢了⾯⼦，像她⼀样⽆助地哭，可是现在我只想⾛掉。

抽剩的烟头被我丢进垃圾桶，流畅的弧线像他的每个拳头都精准⽆误地落在你的身上。我听到你的眼镜在我背后碎裂的声⾳。那个⼥⼈⼀会喊着“⼉⼦”⼀会⼜尖叫，像指甲划过⿊板的破锣嗓⼦喊着不要再打了。电影票根也被撕得粉碎，今天它⾮在⾬⾥谢幕不可。似乎你喊了⼀次我的名字，但我忘了回头。

我继续往前⾛，努⼒回想你的模样，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想起你的身影总是在淋⾬，好像给天⽓切碎了。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尖利的⻋喇叭声。

越来越多的⼈跑到我身后聚集，⽽我渐渐远离了他们和他们圈起的那⽚中⼼继续向前。救你是天⽓的义务，是司机的义务，是医⽣的义务，唯独不是我的义务。这狗⾎的收场没必要多抵⼀条⼈命。我终于想起来，“⽣活不是电影”这句话是你说的，原来说这句话的你在我⼼⾥已经过期。我⾛进那家茶餐厅，坐在⼀⼈的位置，“你好，⼀份沙嗲⽜⾁⻋仔⾯。”

原创监督：Larry

编校：文穴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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