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山的斧头在清晨的薄雾中发出有节奏的"梆梆"声。六十岁的老木匠正在院子里劈柴,每一斧都精准地落在木纹上,柴火应声裂成均匀的两半。
"师父,茶沏好了。"张木头捧着粗陶茶碗从屋里走出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浓眉大眼,手掌上满是厚茧。
鲁大山接过茶碗,眼睛却盯着徒弟腰间新挂的荷包:"哟,这针脚细密,不是镇上绣娘的手艺吧?"
张木头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是...是柳员外家的青青小姐给的。"
老木匠眯起眼睛,吹开浮在茶面上的茉莉花。三年前他在乱葬岗捡到这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少年时,可没想到有朝一日徒弟会跟镇上最富有的柳家扯上关系。
"柳员外知道吗?"鲁大山啜了口茶。
张木头紧张地搓着手:"昨天我去柳家修雕花窗,青青小姐被毒蛇吓到,我...我扶了一把..."
"然后荷包就挂你腰上了?"老木匠哈哈大笑,"好小子,有出息!不过..."他忽然正色,"柳员外那老狐狸,眼睛长在头顶上,怕是不乐意把千金小姐许给个穷木匠。"
张木头低下头:"我知道配不上青青小姐..."
"放屁!"鲁大山把茶碗往木桩上一顿,"我鲁家班的传人,皇帝老儿的龙椅都修得,配不上个土财主的闺女?"
正说着,院门突然被撞开。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家丁闯了进来,正是柳员外。他身后跟着个抽抽搭搭的绿衣少女——柳青青。
"鲁大师!"柳员外拱手行礼,眼睛却盯着张木头,"小女非要嫁给贵徒,您看这事..."
鲁大山挑眉。他早听说柳员外嫌贫爱富,把女儿当攀高枝的筹码,今日这般低声下气必有蹊跷。
果然,柳青青哭着说:"爹要把我许给县太爷的傻儿子换盐引,我不从就要把我关起来!"
鲁大山看向徒弟。张木头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不敢造次。老木匠心中暗叹,这傻徒弟,心上人都送上门了还不敢接。
"柳员外,"鲁大山慢悠悠地说,"我这徒弟虽穷,但有一手'鲁班锁'的绝活,皇上南巡时修的龙舟都有他的功劳..."
柳员外眼睛一亮:"可是那种不用钉子就能让木头严丝合缝的秘技?"
"正是。"鲁大山捋着胡子,"若结为亲家,这手艺自然..."
"成!明日就成亲!"柳员外突然改口,急不可耐的样子让鲁大山心里打了个突。
当晚,老木匠把徒弟叫到跟前:"木头,你当真喜欢那柳家闺女?"
张木头重重点头:"青青小姐心地善良,上月还偷偷给乞丐送粥..."
鲁大山从箱底取出一把刻着符文的木尺:"明日大婚,为师没什么值钱物件,这把'量天尺'你收好。记住,若发现新娘有异样,立刻把尺子横在门槛上。"
张木头懵懂地接过尺子,不明白师父为何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婚礼办得仓促却热闹。柳家张灯结彩,宾客如云。鲁大山喝得满面红光,却始终用余光观察着新娘子。柳青青确实美得不似凡人,肌肤如雪,眼波似水,但最让老木匠在意的是——她走过的地方,总有几片柳叶无风自动。
酒过三巡,鲁大山佯装大醉,跌跌撞撞地闯进洞房。新娘子正坐在床边,见他进来慌忙站起。
"哎呦...走错了..."老木匠醉醺醺地往喜床上倒,趁机将一根三寸长的桃木针塞进被褥,"新娘子...我徒弟老实...你可不能欺负他..."
柳青青搀扶他时,鲁大山故意用长满老茧的手划过她手腕——冰凉,没有脉搏。
回到客房,鲁大山从怀里掏出个木雕小人,对着月光细看。小人胸口插着根头发——是刚才从新娘头上取的。按理说活人的头发该是乌黑的,这根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绿色。
"果然不是人..."老木匠喃喃自语。
三日后回门,鲁大山发现徒弟眼圈发黑,精神却异常亢奋。
"师父!青青她..."张木头欲言又止,"她不用吃饭,夜里身上会发光..."
鲁大山叹气,带徒弟来到后院的老柳树下。这树有百年树龄,树干上有个酷似人脸的疤结。
"二十年前,我路过此地,见这柳树被雷劈中却未死,便用鲁班秘法救了它。"老木匠抚摸着树疤,"草木成精需千年,但若得高人点化..."
张木头脸色煞白:"您是说青青她...是柳树精?"
鲁大山不答,反问道:"洞房那晚,为师在被下放了桃木针,你可见到?"
"针?"张木头茫然,"被子很平整啊..."
"这就是了。"老木匠冷笑,"常人被针扎会惊跳,精怪却能让针与己身融为一体。去掀开床板看看。"
张木头将信将疑地回家,掀开婚床——床板下竟生出无数细密根须,正缓缓蠕动!他吓得跌坐在地,却见妻子飘然而入。
"夫君既然知道了..."柳青青的裙摆化作万千柳条,"可还愿与我这个'妖怪'共度余生?"
张木头惊恐万状,突然想起师父给的量天尺,慌忙掏出横在门前。柳青青见状泪如雨下:"原来你也嫌我..."
"不是的!"张木头脱口而出,"我...我只是害怕..."
柳青青抹去眼泪,身形渐渐透明:"我本为报恩而来。二十年前那个救我的木匠,就是你前世..."
话音未落,院门被踹开。柳员外带着个黄袍道士冲进来:"妖孽!还不现形!"
道士甩出符纸,柳青青惨叫一声,身体开始木质化。张木头这才明白岳父突然允婚的真相——他早知道女儿是精怪,想借女婿之手获取长生之法!
"住手!"张木头扑向妻子,却被道士一脚踢开。
千钧一发之际,鲁大山破窗而入,手中木工墨斗弹出金线缠住道士:"雷击木!你专杀草木精灵炼药,真当无人治你?"
原来道士本体是段雷劈过的枣木,与柳青青这类精灵天生相克。两人斗法间,天色骤变,暴雨倾盆。
柳青青奄奄一息地拉住丈夫:"天劫到了...我本度不过此劫...但能再见你一面..."她突然挣脱道士束缚,化作参天柳树直插云霄。
暴雨中,柳树疯狂生长,根系牢牢抓住山体,阻止了即将爆发的山洪。村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棵神柳护住村庄,而树冠处,隐约可见一张美丽的人脸正对着张木头微笑...
雨过天晴,道士和柳员外不知所踪。鲁大山在树下捡到一枚碧绿的柳叶,叶脉构成个"安"字。
"她度劫成功了。"老木匠把柳叶交给徒弟,"草木成仙,先要经历'有情劫'。她为你动了凡心,却也为苍生舍身,这是大功德。"
张木头把柳叶贴在胸口,泪如雨下。从此,他守着这棵神柳过日子,每年春天,柳树都会开出一朵奇异的花——花瓣中央,赫然插着一根开花的木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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