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国家发展潜能测度与“布罗代尔钟罩”

文：任平生

来源：网络

人们常说，天赋决定一个人发展的天花板，努力和机遇决定一个人实际达到的成就，而这个实际成就当然在天花板之下。只有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潜能得到完全发挥，才能达到天花板。

把对人类发展的观察，从个体扩展到人类全体，我们可以总结出下面这个极为粗线条的公式，描绘出一个大概轮廓：

人类发展水平 = 现有科技水平+ 智力 + 创新力 + 勤奋程度。

上面的第一项是存量，反映人类上万年的知识积累，决定着当前的生产力水平。第二项和第三项代表增量，决定了增长斜率。而第四项（勤奋程度）是一个乘数，对存量部分和增量部分同时起作用。提示：本文所有公式中的“等于”号，应当理解为“决定于”。

智力和创新力有很高的相关性，但也有区别。智力大体上决定了一个人或者一个民族的学习和应用的能力，但并不能完全反映出创新能力，因为后者还受到每个民族的文化特质和思维风格的影响。在同等智商的条件下，喜欢特立独行、异想天开的人，平均创新力会高一些，而习惯于循规蹈矩、纪律性强的人，思想的跨越度会在不自觉中受到一些羁绊。当然，这只是泛泛而论，并非绝对，并且所谓“民族性”，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只要假以时日。

如果说，人类个体是微观；人类全体是宏观，那么民族、国家就是中观。在中观的层次上，不同的民族国家之间的差异极大，最落后的15%与最先进的15%，人均产出水平以及人均收入相差10倍以上。这是什么原因？

把全世界200个国家作为一个集合来考察，其中人均产出最高的10个国家，代表了前沿水平，是当下的天花板。其余190个国家，在这个“天花板”下面形成一个分布，高度从95%到3%不等，其中高度位于15%以下的国家，有好几十个。造成这个状况的原因，有许多是由外生的和暂时性的不利因素所导致，但也有内在的、持续性的因素。

从经济发展理论的角度来看，一个国家当前状况如何，是第二位的和短时段的。而第一位的、更为根本的问题是，这190个国家各自的内在潜能是多少？或者说潜在的产出水平是多少，因为这是一个更为基础性的指针，决定了这个国家的长期发展潜力。这是这个国家未来一个长时段，在克服了暂时性不利因素以后可能达到的最好水平。

前面估算人类总体发展水平的公式，在中观层次可以分解为两个版本，一个反映每个国家当前的实际状况，一个反映未来的发展前景。

本国当前发展水平 = 本国现有科技水平+ 勤奋程度。

本国潜在发展水平 = 本国现有科技水平+ 智力 + 创新力 + 勤奋程度。

一个国家的发展如果严重落后，说明很长时期处于接近停滞的状态，只是在吃存量，而没有多少增量，斜率几乎为零，没有追赶，更没有超越，所以原来公式中的增量因子（智力+创新力），在上面第一个公式中，可以省略，这是向后看的公式。而分析一个国家未来的发展潜力，则要向前看，看增量，所以在第二个公式中，把两个增量因子又添加回来。

发展落后的国家，总要向前赶。从理论上说，距离天花板越远的国家，上升空间就越大。然而也不尽然，每个国家的内在潜能存在很大差异。目前落后于前沿的190个国家，可以粗略地分为两组，第一组的国家，主要目标是“改善和提升”，可以称为“提升型”。第二组的国家，则志在“追赶和超越”，可以称为“追赶型”。当然，这190个国家的实际分布如同一个连续的光谱，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处在中间区域的国家，也许同时属于这两个类型。

对于“提升型”国家，主要的增量来自学习和复制先进国家的技术，最重要的国民能力，是学习和应用的能力，这已经完全被智力因子所涵盖，基本不需要前沿创新的能力。所以预测这些国家未来的潜在发展水平，主要看国民平均智商。

对于“追赶型”国家，起初的阶段是追赶，缩小与前沿国家的差距，而后则可能进入赶超乃至超越的阶段。在“追赶”阶段，最主要的增量因子是智力，也就是学习、应用和改进的能力。而当进入了赶超和超越的阶段，不但高智商依然必不可少，而且前沿创新力的重要性也大幅上升。要从追赶的角色变换为引领的角色，关键的依托就是创新力。

总结一下，在民族、国家层面，决定当前和未来产出水平的公式，可以分三种情形，粗略地概括如下。

停滞型： 本国当前发展水平 = 现有科技水平。
提升型： 本国潜在发展水平 = 现有科技水平+ 智力。
追赶型： 本国潜在发展水平 = 现有科技水平 + 智力 + 创新力。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停滞型国家，全靠吃存量，没有增量因子。提升型国家，需要有一个增量因子。追赶型国家，需要有两个增量因子。为了简洁和重点突出，在上面三个公式中，我们有意省略了“勤奋程度”这个因子，这是一个乘数，是对“存量因子”和“增量因子”共同的放大系数。

这里提出一个也许“政治不正确”的看法，人类的身高、智力等许多先天特征值，在个体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在族群之间也存在显著差异，当然，后者是以平均水平来衡量。特别强调一下，我们要对“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做出清楚的区分。比如说，张三比李四个子矮，你非要说两个人一样高，这是事实判断出了问题。而如果你因为张三个子矮而歧视他，则是价值判断出了问题。一个有道德的人，对于弱势的个人和群体，只会加倍地爱护和帮助，不会歧视或看不起。

有多方面的证据显示，东亚民族的平均智商，在人类各个族群中，处在第一梯队。根据本文介绍的公式，这意味着，东亚各国（包括北朝鲜），长期发展潜力都是很高的，虽然人均产出尚未进入最前沿的10个国家，但至少都属于“赶超型”国家，并且在此一类型中位置靠前。至于是否能够从赶超的角色跨越到引领的角色，已经不在于“智力”因子，而是取决于“创新力”因子。

最后解释一下，所谓“布罗代尔钟罩”，是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提出的概念，我们稍微做一点引申。想象有一处天然喷泉，泉水自然喷涌到很高，这是内生力使然。但有人用一个钟罩把泉眼罩住，泉水在这个外力的压制下，就远远达不到它原本应有的高度。本文讨论的“潜能”或者未来长时段的“潜在发展水平”，就相当于自然喷出、不受任何压制的泉水所能达到的高度，也就是理想状态下所能达到的高度。

回看历史，许多国家的发展，曾经处在远远低于其潜能的状态很长时间，这大多是不好的意识形态、缺陷的制度、极端的宗教或者落后的文化等原因所导致的，就像人为施加了一个沉重的“布罗代尔钟罩”，使得国家的内在发展潜能被压抑。当今的北朝鲜和当年的苏联阵营，都是“布罗代尔钟罩”的典型案例。

本文旨在从人类学和发展经济学的角度，对各个国家进行观察，聚焦于人的先天禀赋带来的长期潜能，也就是在理想状态下所能达到的高度，至于当前的制度、宗教和文化环境好与不好，对于我们的分析并无影响，因为在长时段，这些外在的东西是可以改变的。

（最近有点忙，朋友出的题目一时无法完成，这里先简述几个要点。）

1. 历史的哪一方面最引人入胜？

答：开疆扩土的帝王统帅，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特别是那些生动具体的故事情节。例如，李世民城门夺嫡，杀死长兄李建成和胞弟李元吉，逼迫父皇李渊退位，自己登上皇位。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变局，也是李世民一块沉重的心病。于是他励精图治，终于成就了贞观之治。

2. 历史的哪一方面最深刻和长远？

答：长时段历史的主要线索、根本性逻辑、内生动因和机理，这属于历史哲学，在大量的零散偶然中寻找必然的线索，在众多非确定性中，看出隐含的确定性。

李世民叱咤风云，脍炙人口。然而，30年只是一个短时段，杀弟弑兄、夺权治国这些具体情节，更多反映的是历史中的偶然性，而不是必然性。打个比方，下暴雨时，山上的哪几块石头会松动，是非确定性的，但有些石头会松动，并且肯定是向下滚动，则有着很高的确定性。

有论者评估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制度发明，排在第一的是市场经济制度，第二是科举考试制度。在浩繁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历史情节之中，这些才是历史的主要线索，是最根本、最有意义的东西，也就是历史哲学关心的东西。

3. 为什么要研究“理想状态”？

昨天的文章讨论的，是在理想条件下，一个族群或国家可能达到的最大值。然而回看人类历史，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族群或国家曾经达到过“理想状态”，总是处在或轻或重的“布罗代尔钟罩”的压制之下。那么，讨论“理想状态”岂不是空谈？

其实，从“理想状态”入手，是科学研究的通用方法，首先建立一个基准参照系（Reference Model），其它所有真实情况，都以此为基础来讨论。例如牛顿力学中的“无摩擦运动”，“完全弹性碰撞”、“完全非弹性碰撞”、“理想气体状态方程”，等等，真实世界都很难找到。

4. 历史上有过哪些布罗代尔钟罩

答：实在太多了！这里稍举两例。

宋朝是中国经济文化的高峰，既在相对意义上，也在绝对意义上。从那之后，直到1979年，中国的发展，几乎不间断地被各种沉重的“布罗代尔钟罩”所压制，一蹶不振。

上世纪1960前后的三年，农村人口饿死的数量，在千万量级，惨不忍睹。国家主席刘少奇在1962年“七千人大会”上痛心地说，“三分天灾，七分人祸”。1960年，世界已经进入飞速发展的科技时代，几亿农民，怎么会产不出粮食？

1978年，小岗村几十户农民秘密盟誓，按下血手印，承诺如果领头的人被抓被杀，其余村民共同抚养他的全家。那时候，老百姓要吃饭，要发展生产，几乎要冒生命危险。“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钟罩”之沉重、之荒唐，今天的人很难想象。

群众中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发展生产的积极性，极大的内生动力，但由于“钟罩”的重压，人民长期贫穷。邓小平改革开放，终于把“钟罩”掀开了，于是内生动力得以释放，生产力就像井喷一样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