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为何“盯上”苏伊士运河？

本报驻埃及特派记者 黄培昭 本报记者 陈子帅 本报特约记者 李 静
编者的话：4月2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认为该国军舰和商船通过巴拿马运河和苏伊士运河时应该免费。20世纪初，美国通过军事干预等手段获得巴拿马运河开凿权并在此后长期控制该运河，但在苏伊士运河的开通和运营过程中，美国并未参与。虽然很多埃及民众对美国总统的上述要求感到不满，但特朗普的言论却凸显了苏伊士运河的重要性。这条贯通欧亚非三大洲的重要国际海运航道，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和经济价值，并曾因此引发地缘政治冲突。

4月16日，船只在苏伊士运河上航行。（视觉中国）

“全球贸易与能源安全的关键命脉”
美国总统特朗普4月26日在社交媒体上声称，没有美国，巴拿马运河与苏伊士运河“就不会存在”。因为美国曾长期控制巴拿马运河，所以特朗普此前多次宣扬要“夺回”对该运河的控制权。不过，对于苏伊士运河的存在与华盛顿的关系，他没有说明。
据《华尔街日报》4月30日报道，特朗普正在公开和私下场合向埃及施压，要求后者为美“保卫通往苏伊士运河航道的行动”提供补偿。此前美国进行了为期数周的轰炸，目的是阻止也门胡塞武装袭击途经红海前往该运河的船只。有知情人士透露，4月早些时候，特朗普在与埃及总统塞西通电话时提出了美国船只通行苏伊士运河时应免费。美国希望埃及在针对胡塞武装的行动中提供支持，包括军事援助、情报共享、资金支持等，理由是这将有助于改善苏伊士运河的通航状况。不过，上述知情人士表示，塞西对这一提议持保留态度，并认为实现加沙地带的停火才是阻止胡塞武装攻击的更有效方式。
特朗普的要求虽然至今尚未得到埃及的支持，却凸显了苏伊士运河的战略意义。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彭博社等媒体报道，这条国际咽喉要道位于埃及境内，北起塞得港，南至苏伊士城，全长193公里，连接地中海与红海，进而贯通大西洋与印度洋。如果没有这条运河，往来欧亚的货轮将不得不绕行整个非洲大陆，导致成本激增且航程大幅延长。如果从意大利港口运货至印度，经苏伊士运河约4400海里（1海里约合1.85公里）航程，以20节（1节等于每小时1海里）航速航行仅需9天。若改道好望角绕行非洲，同样航速下1.05万海里的航程将耗时3周。如果一艘从中东向欧洲运输原油的超大型油轮不走苏伊士运河而绕行好望角，将额外航行大约5200海里，仅燃油成本就增加约30万美元。
作为亚、欧以及美国东部贸易往来的关键枢纽，苏伊士运河于1869年通航，比连接太平洋与大西洋的巴拿马运河早投入运营45年。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网站今年3月发文称，苏伊士运河是全球贸易与能源安全的关键命脉，承载着全球12%-15%的贸易总量和约30%的集装箱运输，年过境货物价值超1万亿美元。全球约9%的海运石油（2023年初日均约为920万桶）和8%的液化天然气经此运输。日均50-60艘船舶通过该水道，货物价值约为30亿至90亿美元。根据苏伊士运河管理局数据，2019年通过运河的货物总量达到惊人的10.3亿吨，几乎是巴拿马运河货运量的4倍。
《环球时报》驻埃及特派记者曾多次赴苏伊士运河采访。站在运河畔，记者感觉仿佛站在了世界经济动脉的跳动处。晨曦初露，运河水面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宛如一道在沙漠与海洋之间延展的镜面。运河上，一艘接一艘的巨型货轮排队穿行而过，低鸣的汽笛声回荡在运河上空；庞大的集装箱像彩色积木在货轮上高高叠起，引航员登船指引、身形矫健，在转弯处控制方向，如同给这条繁忙水道把脉。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苏伊士运河收入再加上旅游业和侨汇，一直是埃及外汇收入的主要来源。10年前，埃及斥资85亿美元对苏伊士运河进行了扩建，增加了一条与部分河段平行的航道，旨在使通航能力翻倍。美联社4月援引苏伊士运河管理局发布的声明称，该运河在2024年的年收入为40亿美元，低于2023年103亿美元的历史高点。该管理局称，2024年仅有约1.32万艘船通过苏伊士运河，与2023年相比下降了50%。据路透社报道，今年3月，塞西表示，由于地区局势的紧张，苏伊士运河收入每月损失约为8亿美元。
华盛顿是想“空手套白狼”？
美国“政治新闻网”将苏伊士运河称为“全球贸易和军事行动的战略航线”。大西洋理事会网站的文章显示，该运河的战略重要性使其屡次成为地缘政治冲突的焦点。1956年当埃及宣布将运河收归国有后，英国、法国和以色列的入侵引发了苏伊士运河危机，导致运河在1956年10月至1957年3月关闭。虽然关闭仅持续约5个月，但对航运造成重大影响。最后在国际压力下，英法以三国撤军，埃及成功保住了对运河的控制权。
据福克斯新闻网报道，如果美国船只免费通过巴拿马运河和苏伊士运河，每年可为美国企业节省数亿美元成本。不过，《华尔街日报》援引分析人士的话指出，美国船只免费通过苏伊士运河带来的经济价值有限。苏伊士运河管理局表示，悬挂美国国旗的船只仅占该水道通行船只的很小一部分。
“美国在开凿苏伊士运河方面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埃及金字塔政治和战略研究中心副主任、埃及全国对话董事会成员拉比阿在网上发文称，连接红海和地中海的想法可以追溯到古埃及时代，而现代的苏伊士运河，其工程在19世纪中叶埃及总督赛义德帕夏统治期间，在法国工程师雷赛布的指挥下得以启动。美国曾与其他国家一起参与为运河公司提供特许权融资，但后来认为该项目在经济上不可行而退出，导致埃及不得不借钱完成挖掘工作。“因此，美国一些人所谓苏伊士运河欠美国的言论，无论从科学还是从历史上看，都是毫无根据的。”拉比阿这样写道。
据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网站报道，1956年埃及将苏伊士运河国有化后，其主权归属已通过国际法和埃及国内立法确立，包括1888年《君士坦丁堡协议》和1975年埃及共和国法令等。这些法律明确禁止任何国家在苏伊士运河享有特权。
拉比阿表示，1888年《君士坦丁堡协议》确认了该运河的中立性，承认了埃及对这条国际水道的主权，并确立了埃及收取过境费的权利，同时禁止在运河采取军事行动，并赋予埃及国家（当时由总督和奥斯曼帝国苏丹代表）采取必要措施保卫运河的权利。现代埃及法律已确立了对运河的主权和管理权。1963年第161号法律规定了对拒绝缴纳费用的船舶进行行政扣押的可能性。1975年第30号共和国法令第8条还确认苏伊士运河管理局是负责征收过境费的机构。同一决议第14条强调了所有船舶和人员一律平等的原则，不得歧视。该条款明确禁止埃及政府向美国或者其他国家提供任何特殊特权，以保证中立承诺和不违反国际法。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家安全与治理研究院研究员梁怀新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特朗普要求该国船只免费通过苏伊士运河的做法，反映了本届美国政府“无成本交易”的思维，用中国俗语来说就是“空手套白狼”。之所以美国现在会出现这样的外交思维转向，刨除个人因素外，也是因为美式大国外交实际上已经进入到“癫狂”状态，其在全球体系中能够或者说愿意拿来进行交换的筹码越来越少，只能通过透支其过去积累的霸权和仅存的国际影响力明争暗抢。
“埃及人不会放弃自己的财富和尊严”
“苏伊士运河是埃及独立于外国势力掌控的一个象征。”《华尔街日报》这样写道。埃及《黎明报》称，苏伊士运河的国有化是埃及反殖民斗争的重要标志，特朗普的言论唤起了埃及民众对殖民历史的集体记忆，激发了对国家主权的强烈捍卫意识。据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网站、阿联酋《国家报》等媒体报道，尽管埃及政府没有对白宫的要求作出官方回应，但这一要求在埃及引发广泛愤怒，许多埃及人认为这是对埃及主权的攻击。
埃及参议院外交、阿拉伯和非洲事务委员会副主席苏莱曼表示，运河过境费收入是支持埃及国民经济和服务埃及公民的合法主权资源，不能因任何借口或理由受到损害。
埃及议员兼记者巴克里怒斥说，美国政府要求该国船只免费通过苏伊士运河是“霸凌政策和强盗行径”，是强制一个独立国家向美国纳贡，但埃及“不是一个新的美国州”。埃及另一名知名记者哈迪迪表示，应该提醒美国，苏伊士运河通航时，美国刚刚结束内战，仍然拥有奴隶，而且几乎没有一条可以运营的铁路。媒体人穆萨称，要求美国船只免费通过苏伊士运河的言论是一种危险的越界行为。在他看来，美埃关系是互惠互利的，而“任何美国总统都不能牺牲这一关系”。
一些法律专家指出，要求美国船只免费通过苏伊士运河的做法完全违背国家主权平等原则。国际法专家萨拉玛对总部位于英国的《新阿拉伯人报》网站强调，对通过苏伊士运河的船只征收费用是埃及国家的基本主权权利，而特朗普的提议是对国际法和公共秩序的严重挑战。他呼吁国际社会采取“坚定的步骤来保护和平与安全的基础”。
57岁的阿卜杜勒是开罗一家有机蔬菜农场的经理。他表示，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国家，埃及要站出来对抗美国政府的疯狂，“证明我们埃及人不会任人摆布，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财富和尊严”。
据阿联酋《国家报》报道，特朗普关于苏伊士运河的言论是他针对中东一系列提议中的最新一项，这些提议引发民众对美国中东政策的担忧。拉比阿在其文章中列举了这些政策，包括驱逐巴勒斯坦人、将加沙变成美国房地产项目来开发等。“最好不要回应。”据半岛电视台报道，4月25日晚，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用简洁的话语表达了对特朗普上台以来多次发表言论的立场。仅仅几个小时之后，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了关于美国船只应免费通过苏伊士运河的帖子。
梁怀新对《环球时报》记者说，对于本届美国政府的很多无理要求，其合理应对是不能妥协。其他国家可以通过加强合作来共同抵御华盛顿的霸凌，在此过程中特别需要注意的是，要实现内部的真正团结，不能被美国分而化之、分而治之，同时也要充分认识到本届美国政府的霸凌式外交即使在美国内部也有不同声音，要善于调动美国国内有识之士的力量，通过对话方式，共同抵御本届美国政府的“无成本交易”外交。
《华尔街日报》发文评论称，特朗普要求美国船只免费通过苏伊士运河，呼应了华盛顿在乌克兰等国家和地区为其外交政策举措寻求经济利益的行动。拉比阿称，特朗普关于苏伊士运河的要求只不过是他一系列“即兴言论”的延伸。仔细审视历史和现实就会发现，这些大多只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