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象｜那“交出”后的崩溃，如撒旦坠落诸天

冯象著《玻璃岛：亚瑟与我三千年》第一版（2003）和第二版（2013）封面

《玻璃岛》是我从香港返美后写的第一本书，2001年10月完稿。

香港，好些方面像老上海，我喜欢。回归前的香港，低税收、小政府、弱政党加殖民主义统治，是自由放任型（laissez-faire）资本主义的“理想国”。但九十年代我在港大教书，深感那理想国的危机重重，不可持续。香港回归祖国，这“回归”二字，是国人的感受和主权宣示。英国人的说法，却是“交出”（殖民地），即福音书所载，犹大“交出”拉比耶稣，或圣保罗笔下，上帝为世人“交出”自己的独生子，那个“交出”（paradidomi，英文：hand over，《马太福音》26:21，《约翰福音》13:2，《罗马书》8:32，《哥林多前书》11:23）。而果然，“交出”后不久，全球资本主义便伦理崩溃，如撒旦坠落诸天（《以赛亚书》14:12），陷于一个接一个的困局。

犹大之吻，绘于1304 年至 1306 年间。

《玻璃岛》九章，亚瑟王、圆桌骑士与圣杯传奇背后，其实有这一层意思。当然，讲故事，人物性格一如灵异世界，自有其叙事逻辑。作者有些想法，是不宜明说而只可隐喻或暗示的。

亚瑟王，绘于约1385年。

亚瑟王与圆桌骑士，绘于十四世纪。

此书原本的设想，是十章。还有一篇，讲雄狮骑士伊文（Yvain le Chevalier au lion）的历险记。那雄狮骑士的底本，柯雷先（Chretien de Troyes，活跃于1160~1190）所著同名传奇，也是当年我的老师波士夫人寄赠的；早就做了摘录，一直插在书架上，寻思着配点什么素材，瞄准哪个题目。然而，次年开始译经，写《创世记》《出埃及记》的经外传说，加之俗务繁多，就放弃了这念头。

雄狮骑士伊文，绘于约1433年。

回国服务以后，课堂讨论网络社会的种种隐私问题，用到书中一篇《零隐私世界》。学生反馈，中世纪的英雄美人跟巫师神怪，竟有那许多与今人相仿的异化、腐败和伦理陷阱需要解脱，都觉得饶有兴味。遂于2013年春，改正了少许手民之误，封面请美编重新设计，出了第二版。

2024年国庆前夕，编辑来问，可否考虑做第三版？她这个建议提醒了我，《玻璃岛》二十二岁了；比作一个孩子，该读完大学本科了呢。这么看，第三版相当于小书的毕业典礼，是件大事呀。更重要的是，忽然想到：前年刚完成圣书五卷的译注（即《摩西五经》《历史书》《先知书》《圣录》和《新约》），而这九章亚瑟王与圆桌骑士，还有圣杯故事，引述及化用希伯来经书，表现希腊、罗马并凯尔特人宗教思想的地方不少；理应对照定本，做一次“体检”。于是趁着国庆假期，把全书从头至尾修订一遍。诸君手里的这本新书，便是这“黄金周”的劳作结的果子。

波士夫人

总体上，第三版改动不多，订正的主要是些术语、涉及圣书和宗教思想的表达。另外，增添一篇《众神宁静》，纪念波士夫人。此文原是《圣诗撷英》的序（活字/北京三联，2017年），现在同第二版跋《小书的朋友》放一块儿，作外篇，接应《圣杯》《绿骑士》里夫人的言谈和身影。 该交稿了。我就简单写上这几段话，为读者做一引导。

2024年国庆节于清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