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克·斯莫利特早晨推着木板穿过主街;一个高个子、穿着漂亮晚礼服的女人,曾经在父亲的旅馆住过一晚。
夏天的傍晚,温士堡的点灯人布奇·惠勒匆匆地走街串巷,手里拿着火烛。
海伦·怀特站在温士堡邮政局的窗边,把一枚邮票贴在信封上。”
这是乔治·威拉德脑海中一遍遍掠过的场景,在即将离开小镇温士堡前往城里的火车上。
这个不久前刚刚经历生活剧变的男人,并没有想起那些重大转折。
严肃又宏大的事,像母亲的死亡、远走他乡的迷茫。他一概没有去想,只是不断地回忆起小镇极其普通而又甚是古怪的小事。
我当初也是看了此片段而决定买下这本小众的书——《小城畸人》。
些许荒诞,又毫不违和,符合作者舍伍德·安德森一贯的意识流风格。
事实上,安德森就是美国现代文学意识流派的开山鼻祖,将潜意识与现实主义糅合,是美国现代文体风格的开创者。
也正因这种“意识流”文风,《小城畸人》虽短小,却并不好读。
特别是前期片段,无法适应或者说不喜欢这种风格的,很难读下去。
全书通篇并没有一个很清晰的情节线,故事不够精彩,就连小说最基本的“矛盾冲突”也乏善可陈,与其说小说,不如讲是随笔。
而这一切,作者似乎在一开始就告诉了你,在小引篇《〈畸人传〉缘起》里,安德森直接就借老头的口将全文的主旨交代清楚了:
把人变成畸人的,正是真理。
似乎书名解读、人物性格分析都不用做了,都是源于“真理”。
他却毫不在意,不怕你不读下去,当然,也不怕你读下去。
因为就算全小说所有人都懂得如此简易的主旨,也无济于事,道理总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阅读至此的读者亦然。
这让我想起韩寒电影《后会无期》里那句著名的台词:我们听过无数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是了,一切答案都在这。
书里的所有人,像被囿于“真理”的牧师,农场主,杂货店员,记者等等等等。他们都明白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却始终无能为力。
纵是在心底千百遍告诉自己该如何理智地做。
临到头也不过是“张着胳膊狂舞,大喊着跑开”,或是哆里哆嗦,一边怨恨自己的懦弱,一边在心底重新起誓。
比如《古怪》篇的埃尔默是温士堡小镇这个“古怪”意象的典型,他想向人证明自己并不“古怪”,却是选择偷父亲的钱,以逃离小镇来证明。
临了又几次三番叫来乔治·威拉德,盘算好所有“佐证”自己不古怪的语言。最后却只说出那句他自己十分厌烦的父亲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我会把自己洗干净、烫烫平。我会把自己洗干净、烫烫平,再上个浆。”
最后愤怒而莫名其妙地打起了乔治,趁乱跳上火车逃走。“我想我证明给他看了。我不古怪。我想我向他证明了我不古怪。”
“古怪”的埃尔默反复说着这句话。
到此我们大约可以看出作者要表达的一切以及小说的“矛盾冲突”了。
安德森用大量“颤抖”“冲动”的描绘,极力渲染“欲望即将爆发的瞬间”(译者陈胤全语),以诠释矛盾与挣扎源于内心,源于“真理”的羁绊。
每个人都沉湎于内心的执念,在现实生活和思想世界之间掌握着微妙的平衡,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抛下书本,谁又何尝不是呢?作者不过是用艺术的手法将其赤裸裸表现出来罢了。
而关于“真理”,在这里并无关对错,它只是支持一个人的习惯思维准则,每个人都不尽相同,因而每个人也都有不同程度不同角度的“古怪”。
每个人,都是怪人。
压抑,释放,遮掩,虚伪。灯红酒绿、色相红尘,因人而异。
那么,你是要离开小镇,摆脱固执,成为随波逐流,普普通通的成熟者;还是扎根温士堡,囿于己见,沦为我行我素,人见人厌的古怪人?
哪一样,都一样,离开与否,皆成告别。都是“小城畸人”。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像舍伍德·安德森开篇就说的那样:
“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从结霜的地上捡起一只只扭曲的苹果,装满口袋——知道畸形苹果香甜可口的人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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