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中国明星，还能把演技拿来做综艺

作者 | 卫解

编辑 | 李小天

《无限超越班》又回来了。

让短剧F4之一的柯淳聊片酬，让王星演被绑架的戏，让杨天真给演员改简历。它一如既往地玩得很花。

这一次，它的炮火甚至开到了导师身上。昨天播出的竞演段落里，和王浩信搭戏的刘涛，就因为入戏快，被骂了抢戏。

演技综艺总是这样。热度伴随争议，永远不熄火，永远得争吵。

图源：微博@weibo 截图

有趣的是，演技综艺诞生至今的近十年里，中国是唯一一个还愿意进行这种争吵的市场。孕育出演技综艺的韩国综艺人，五年前就放弃了它的“孩子”。在日本，演综昙花一现。唯一一档演技综艺，是由以宅属性闻名的流媒体平台制作。欧美市场里，演技综艺更是无法从TikTok手中吸引观众，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为什么全世界只有中国人还在做演技综艺？站在这个节点，我们再一次深刻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这不仅仅是综艺制作或者平台的困境，更像是国内演艺圈的地位层级、权力制度、曝光渠道以及综艺行业和大众需求的多重导向结果。

栽在演技综艺上的都有谁？

演技综艺，曾让很多人栽了跟头。

作为亚太地区最会向外输出娱乐作品的国家，韩国也曾与演技综艺有过一段热恋期。

2016年，tvN电视台推出了一档名为《话剧结束之后》的节目，可以算作演员向综艺的初萌芽。

节目邀请了三位男演员两位女演员，要求五人共同完成一部爱情短剧，以分集影视化成品+拍摄幕后真人秀的组合形式播出。

正如综艺的名字，《话剧结束之后》的看点并不是短剧和演技本身，而是演员们在拍摄之余的情感变化。它制造了一个和演员日常生活相似的景观，将表演和恋综嫁接，满足了大众对于演员镜头外生活的想象。

在艺人恋综《我们结婚了》被称作常青树的那几年，采用这样的制作思路，离不开数据导向和市场调研。据了解，《话剧结束之后》节目的创意，也确实来源于合作时陷入爱河的明星夫妇。

图源：豆瓣

同年9月份，SBS电视台推出了另一部以演技为“噱头”的综艺——《Scene Stealer-电视剧战争》。这大概是全球第一档真正意义上的演技综艺。

节目邀请一众配角演员，完成即兴参演、组合竞演、攻防竞演等环节，并由100位线上观众来为演员们的表演打分。竞演环节的剧本，也大多借鉴《国王的演讲》《下女》等影视IP，只是具体的台词、场景、剧情需要演员自己设计。

虽然限制了参演者的身份，但《Scene Stealer-电视剧战争》已经制了一套基本完整的演技综艺规则，为之后的内容创作者提供了可参考的案例。

而后，韩国的综艺从业者，又先后推出了《好莱坞的早晨》、《寻找金无名》等以演技为主题的节目。

遗憾的是，这些节目的收视率都不乐观。《Scene Stealer-电视剧战争》是其中数据最好的，收视率也仅有4.1%，其他几个节目甚至都没到2%。在综艺卷生卷死的韩国，一次又一次的差成绩，让演技综艺几乎被宣判了死刑。

2020年后，演技综艺几乎在韩国销声匿迹。

无独有偶。日本也在2017年开始了演技+恋综的融合尝试。

Netflix推出的《别被狼君所欺骗》，将不出名的演员放入男高女高的爱情场中，默默阻拦他们的恋情，实现了推理和恋爱的双线行进。参演人员的视觉保证、日综对氛围感的拿捏加上青春期独有的酸涩恋情，让节目迸发出了强烈的活力，直到2023年，《别被狼君所欺骗》都还在播出。

但真正的演技综艺，似乎只有2020年日本综合性视频流媒体平台Abema TV推出的演技竞技养成类节目《男主角之位是我的》。

节目的选秀味儿很重。19名候补生开启合宿生活，完成各种演技考题并进行评分，按分数顺位淘汰。前十名的候补生可以出演剧作家丸尾丸一郎制作的舞台剧，最终冠军能够出演堤幸彦导演的电影。

节目采取日综惯用的“隐藏摄像机式”拍摄，将考题融入合宿生活的角角落落，除此之外，学员之间的互动、CP也成为了关注的重点。开播3天，其官方投票主页就获得了13万票。

但或许是Abema平台的宅属性过重，新生代平台对艺人的推动力也有限，这个热度就像泡沫，在这之后，参演人员的关注度骤然下降，日本市场也再没有出现过演技综艺。

欧美的综艺人是最晚尝试演技综艺的。近十年里，演技综艺，只成功生长在了国综这片土地上。2024年初，BBC才推出《我很有戏》（Bring the Drama）。节目邀请埃德·斯皮勒斯作为导师，为选角导演凯利·瓦伦丁·亨德利挑中的八位素人演员提供进入演艺圈的机会。

中国则处在演技综艺赛道的“TOP”位。从2017年的《演员的诞生》（后改名《我就是演员》），到《演技派》《演员请就位》《无限超越班》，八年的时间里，共有超过十部演技类综艺问世。

但并不是所有的演技综艺都成绩优异。2024年，《芒果新生班·搭档季》《开播！短剧季》《小闯横莱坞》前后上线，却全都查无此综。演技综艺的热度，仍然集中在那些会掌握话题度的制作团队手里。

演员中心制，演技综艺的支点

支持国内演技综艺能长盛职业不衰的最大原因是，国内特有的演员地位。

元朝以后，“九流”被重新释义为职业等级。专门供达官贵人娱乐消遣之用的职业，全部都被视为社会底层，划分到“下九流”里。戏子，也就是现在的演员，也在其中。

《红楼梦》里，林黛玉曾因被王熙凤戏弄说出的那句“拿着我比戏子，给众人取笑儿”，也反映了当时演员的社会地位。

但上世纪90年代前后，随着大众对精神层面的需求急速加剧，认知、思潮得到进一步开阔，影视成为文化传播最重要的介质之一，文化产品的上市和输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与此同时，部分头部演员的穿着、妆容、生活方式乃至思想，也开始被大众所偏爱、追逐。

1990年，50集电视连续剧《渴望》开创了真正意义上的国产长篇电视情节剧的历史，也成了当时的“现象级”剧作。在北大教授戴锦华看来：“1990年出品的《渴望》，创造了中国电视剧的奇迹，定位了中国电视剧在中国社会中的地位。以《渴望》为范本，雅俗共享、老少咸宜。它对整个中国社会、中国城乡、中国中心城市和边远城市的覆盖和冲击，对中国不同年龄段、不同社会阶层普遍的覆盖，使得电视剧在中国社会确实扮演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电视剧扮演、接替了当代说书人的社会功能。”

图源：豆瓣

到了2010年前后，韩流入侵。以鹿晗单条微博互动量为起始点，“流量”成为了新一代艺人和演员的标签。而这种不费吹灰之力的光鲜亮丽，引发了大众对于演员的过度崇拜，进而制造出了演员商业价值的泡沫，也让演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主性。

总结市场上的成功案例后，国内综艺已经形成了倚靠明星流量的思维，默认艺人是节目数据的最大支撑，以致艺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话语权。这也是前期演技综艺扎堆出现的原因——节目规则符合演员自我规划，且能简单暴力的化用流量。

在其他国家，演员的地位很少能达到这样的高度。

最直观的表现是片酬。

目前公开的韩国演员片酬记录为，《鱿鱼游戏2》主演李政宰的单集10亿韩元（折合人民币约515万元）。多数一线演员单集片酬在2亿至5亿韩元之间，新人或配角则在200万韩元上下（折合人民币约1万元）。

而2017年香港《南华早报》公布的“中国明星片酬权力榜”中，成龙的平均片酬达到了8000万元。2020年鼎龙文化提供的资料显示，周冬雨拍摄《幕后之王》的片酬，达到了1.09亿元。

图源：豆瓣

造成这种现象的核心原因，在于演艺圈运营模式的区别。

在日韩，演艺圈几乎都是经纪公司权力制。演员在未成年时期就会和经纪公司签订合同，经纪公司负责艺人培养、资源争取、粉丝维护。解约，代表了断崖式下降的曝光，甚至是雪藏。在韩国，经纪公司默认，艺人获得收益超过公司投入时才能开始结算工资。乐华娱乐韩国区旗下女团EVERGLOW成员王怡人，就在粉丝付费交流软件上透露，自己出道至今六年，从未结算过工资，收益为零。

在日本，经纪公司的垄断更为严重。

打通演艺公司、电视台、广告商这条产业线的吉本工业，公司和艺人的收益分成比高达9：1。搞笑艺人河田周平曝光的工资单里显示，他参加一场演出只能拿到1日元（约合人民币5分钱）。

偶像制度始祖杰尼斯，一度被认为是成名的唯一路径，所有偶像团体Fan Club 超过一千万会员，每年仅会费就进账超过五百亿日元。旗下日本天团SMAP解散后，传言杰尼斯向电视台施压，导致未续约的三人长期出演的节目先后停播，露面机会大减。

在日本，终身雇佣制已经成为所有人暗默的规则。直到近几年日娱多次大型丑恶事件曝光，尤其是2025年中居广正性侵事件暴露了日娱圈长期存在“选妃”机制，中青年演员才有了突破终身雇佣制的趋势。

这意味着，如果在日韩拍摄演技综艺，就需要与各大经纪公司进行交流沟通，说服有能力推新人甚至进行社内选秀的大社参与其中，或做好和大社竞争或者被针对的打算。考虑到公司之间的竞争性和权力阶级，这将是一项工程巨大且需要权力和资源支撑的事。更不要谈后期演员们的签约和运营，需要面临多大的压力。

大众情绪和娱乐需求，演综的长命秘诀

当然，过高的职业地位也曾“腐蚀”了国内的演技综艺。

2021年，郑爽被曝出演电视剧《倩女幽魂》片酬1.6亿元，日薪高达208万元。天价酬劳如同投入水面的一颗巨石，激起了前所未有的讨论和质疑。大众再一次认知到演员这一职业的不合理——它是一个社会地位“破格晋升”、社会资源快速抢占的途径，也存在着太多德不配位的情况。

这带来了强烈的抵触情绪。

或许是出于对市场情绪的考量，演技综艺顺势停了一阵子。21年后的两年里，只有《无限超越班》试水了一季。它成了演技类综艺的评价最低谷，豆瓣评分仅3.5分。

图源：豆瓣

2022年，北京广播电视台、中国移动咪咕公司、新纪实（北京）传媒投资有限公司、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联合推出的纪录片《我在人艺学表演》，虽然给了市场一个新的视角，却也再一次加重了大众对当代演员的失望情绪。

极端的情绪，进而蔓延到了话题度上。

几乎每一档演技综艺里，都会有争议性的演员，以及争议性的话题。他们的存在，既满足了审判视角下观众看乐子的心态，也存在进一步引爆观众对抗情绪的可能。甚至，毒舌、尖锐已经成为演技综艺导师的必备标签，他们成了观众嘴替，进一步表示着对行业现状的不满。

从第一视觉层面出发，和观众共鸣，演技综艺的呈现形式，恰恰是当下数据型综艺的最佳选择。

遗憾的是，国内综艺市场仍然缺乏新题材，仍然在尝试突破创新困境，甚至已经逐渐放弃全民爆款深耕垂类赛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演技综艺的火热，尤其是2024年的数据和造星成绩，证实降本增效在演技综艺依旧可行。这进一步刺激了国内创作者对演技综艺的追逐，推动了国内的“演技综艺第二春”。

但演技综艺在其他国家没有存在的必要性。

一是因为在综艺行业发展迅速的日韩，不需要用演技综艺来填补快乐的缺失。

韩综的卷，人尽皆知。仅2019年9月中，韩国就推出了15档中秋特辑&试播综艺。这样的结果是，韩综几乎每年都能出现一个新亚洲爆款。

《海妖的呼唤：火之岛生存战》《我独自生活》《换乘恋爱》《单身即地狱》《街头女战士》《Biong Biong 地球游戏厅》《虽然没准备什么菜》《恋爱兄妹》......

仅三年间，就有数十部韩综在社交媒体刷屏。《恋爱兄妹》的豆瓣评分人数，已经和《种地吧2》《快乐再出发·山海季》等热播综艺不相上下。

图源：豆瓣

在日本，核心的快乐需求，由搞笑艺人提供。

据行业内估计，截至2024年，日本大约有1000名活跃的搞笑艺人。他们进行线下演出，有固定的露出综艺甚至冠名番组，持续不断地输出笑点。在节目中冷场的艺人，还会被审判甚至炎上（短时间内爆出大量负面新闻，在社交平台被大力度批判）。

简单来说，就是每一个日综里，都有一个到五个，需要不断进化的杨迪。

日本综艺《IPPON大喜利》。 图源：豆瓣

而欧美，在上世纪80年代后，经过市场调节渐渐向都市化发展，经历过一次衰变。博眼球、无下限、靠负面盈利的真人秀占据市场，为了收视率而不顾及观众感受让大众对综艺节目失去了兴趣。同时线下活动的持续发展，也在消减大众对于综艺的娱乐需求。

第二个原因是，在其他国家演员的晋升途径较为明确，演员的曝光途径和成名机遇也较为多元。

在作品方面，耽美剧、百合剧、特摄剧、复仇剧等多个国剧缺位的类型剧集，依靠本身的话题度和固有粉丝，持续性地输出、捧红新人、翻红老人。譬如《善意的竞争》中饰演刘在伊的李惠利，就因演技口碑直线上升。

韩剧《善意的竞争》剧照。图源：豆瓣

在曝光方面，由于经纪公司权力制，“奶孩子”成了大部分艺人的日常。有名气的艺人，常常需要带着新人上节目，帮新人宣传，甚至把演出机会让给新人。公司通过所谓的“家族爱”稳固粉丝，同时让新人自然地获得曝光。

可以说，演技综艺在国内的走红和长存，都有着绝对的必然性。但时至今日，这样的必然性，似乎也在一次次地消耗观众的热情和好奇。

目前来看，演技综艺对于演员的业务能力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帮助。虽然以向佐为代表的话题性“新人”，在市场获得了巨大的关注，但后续作品大多口碑不佳。在节目中因演技被关注到的韩雪、周一围、郝蕾，也大多无后续作品加持，甚至因赛博考古舆论翻车。

对于演技综艺来说，从品尝数据的甜头剥离出来，现在亟待解决的命题是，如何延长生命周期、脱离出“内娱照妖镜”的标签、真正成为国剧精品化的第三只腿。

*封面头图来源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