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子弹飞一会儿

日子一年比一年快。2025年似乎刚开头就忽尔四月，将近暮春时节。

每年这个时节北京的空气里全是花粉浮动，鼻塞眼痒，趁着大风起前飞了杭州，想着江南人间芳菲四月天，当有软玉温香的春意。结果落地炽阳晃眼，一路车行过处，树荫已是浓绿，仿若初夏。一看温度，33摄氏度。还没等抱怨完房间朝西被晒到闷热，第二天杭州气温又骤降十多度，大雨狂风，湖畔竹枝都被吹倒数根，裹着厚西装的我被冻得瑟瑟发抖，靠热水续命取暖。

看着票圈北京朋友的“等风来”，一时间，竟分不清了时节地点，只觉得“寰球同此凉热”。尤其从4月2号的特朗普飓风开始，全世界都在暴风骤雨的阴影里——港口、工厂、超市、金融市场，甚至大学，无一幸免。

从过去两周的市场反应来看，美元资产是重灾区：美元指数从104.32直坠到最低99.01，美股几经拉扯，还是蒸发了3.6万亿市值，最引市场恐慌的是4月7日以来忽然出现了长期美债被抛售、利率大幅快速攀升的迹象，6天时间收益率一度飙升超70bp，虽然后来有消息说这次主要是因为日本某些基金在用高杠杆做美债的基差交易，一时间扛不住市场压力抛售导致的市场波动，但无论如何，全球资金资金为了避险，也有暂时离开美元资产的需求——

毕竟，美国国内已经有宪政危机的影子：4月14号，美国几家小企业联合美国国际贸易法院起诉政府，认为没有国会批准的情况下，政府无权宣布全面加征关税；两天后，4月16号，加州州长纽森召开记者发布会，指责特朗普的“非法关税”正在给加州的家庭，企业和经济带来混乱，并且提高了物价，威胁到就业，宣布要就关税问题起诉特朗普政府。同一天，哈佛大学和耶鲁大学也先后宣布不执行特朗普政府冻结联邦经费为由要挟的高校“整改”。

另外，当地时间4月16日，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芝加哥经济俱乐部的演讲中，表示美国经济基本面暂时没问题——通胀和就业都OK，意思是之前一切安好。但是突如其来“远超预期的关税”确实让市场情绪大幅下降，对前景担忧加剧，而且也可能带来“更高的通胀和更慢的增长”。鲍威尔坦率表示，“随着经济放缓，失业率大概率会攀升；与此同时，由于关税的实施以及部分关税负担最终转嫁给公众，通胀也可能上升。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在讨论金融市场波动的时候，市场大多紧盯着鲍威尔表示的“如果美股暴跌，美联储不会干预”——所以美股也报之以暴跌。

但在仔细看了鲍威尔的视频后，我个人感觉是他讲话除了DISS特朗普目前的政策外，更多似乎在强调目前的“稳定性”，包括：

一、市场担心的联邦裁员不会引发大规模失业率上升，且美国增长仍然在正数区间内（两个季度以上的负增长才是衰退）；

二、股市波动（包括VIX指数上行）是市场正在定价关税冲击带来的不确定性，美债市场是交易性的短期波动，银行体系比较健康；

一句话，在美联储眼里，SO FAR SO GOOD，短期内基本面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特朗普的政策可能会带来巨大损害——这也为未来美国经济的不可控性打下伏笔，给自己和民主党都留了空间）。这个讲话滴水不漏，值得再三研读。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目前黄金价格的暴涨虽然符合资金避险的中期需求，但在短期也未必是极度的理性。而且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关税冲击演变为“关税谈判”的概率也在上升。这对于赌市场崩盘的资金，也许并不是最利好的消息。

要是从更深层次的逻辑来思考，从4月4号中国宣布反制，对美加关税，到4月9号美国再次提高中国关税到104%（之后125%，145%等等无意义的超高关税），然后又“暂缓其他国家关税90天”后，这场“迷之战局”的大致轮廓已经略见端倪：

1、脱钩中国，并在过程中以关税为条件逼迫其他国家站队。

2、改变美国在二战后主导的全球秩序格局，在岛链化的框架下提高自己收取的“保护费”。

这两个目标都有特朗普强烈的个人“交易”特质。就像他自述的那样——“一个远高于预期的条件让对手无从下手，反复无常的变化给对手施加压力，给出次优条件让对手急于接受了事，最终自己达到最初想要的结果。”但不可否认的是，尤其是1的战略目标“遏制中国”，和拜登政府并无二致。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国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结果可能不会有本质差异。“硬刚”似乎也是情理之中。4月12日，占贸易额20%的电子产业链豁免了对等关税后，4月13号又启动对进口药品以及半导体的“232条款调查”，一般来说，“动作”本身就是信息量。这两个动作后，事情似乎有些微妙变化。到4月16号，中国宣布了国际法背景的李成钢任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正部级）兼商务部副部长，这个当口的这个任命引起了市场很多联想。到最后，好坏结果不说，两国无论如何是要坐下来谈的。

收点保护费的目标，特朗普大概是能达到的。但至于“逼其他国家站队”的目标能否实现，可能性非常存疑。起码在短期内，同一个占全球1/3强制造能力和12%消费市场的核大国“割袍断交”，对于绝大多数国家来说，恐怕也不是可选项，包括和美国在意识形态领域最亲迎的盟友。对于成熟的政客们来说，“边走边看，连拖带谈”，你漫天要价我落地还价，博弈和拉扯之间静观中美之间的动态，才是上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让子弹飞》开头场景：姜文饰演的张麻子带着麻匪兄弟带着面具开枪劫持马拉火车，当火车进入射程的时候，张麻子收枪了，麻匪兄弟愣愣的问，“大哥，怎么没打中？”姜文露出他那特有的痞痞的笑容，转身说到——

“让子弹飞一会儿。”

然后是一个镜头特写，子弹在空中旋转飞行约7秒，精准打断牵引火车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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