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黑马”投怀地方国资：是幸运，也是悲情

2018年，是中国光伏产业发展的转折之年——产业层面的“单多晶之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光伏电池技术迎来了更迭；政策层面的“531光伏新政”重塑了行业生存逻辑，光伏产业才算真正意义上完成了“成人礼”。

而就在这一年的8月份，51岁的刘勇（LIU YONG）与衢州绿发一道投资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下称绿发一道）、隆基乐叶光伏科技有限公司（下称隆基乐叶）共同出资约1.33亿元的一道新能源科技（衢州）有限公司（下称一道有限），正式注册成立。

这位光伏老兵，开启了创业之路。

对于刘勇，业内并不陌生，其曾为A股光伏公司中来股份（300393.SZ）的副总经理。此前，他还担任晶澳科技的首席技术官，并且负责过隆基绿能的组件业务。而更早前，他还是中芯国际的第一批员工。

事实上，早在一道有限注册成立前的两个月，刘勇便以该公司董事长的身份参加了一场公开活动：2018年6月于衢州举行的“一带一路”（中国·衢州）国际经贸合作活动上，刘勇代表一道有限与衢州地方政府签约，在当地投资光伏电池、组件项目。

光伏行业不缺创业者，刘勇也具备了创业者的多种特质：技术、经验，以及资本的加持。

2023年，一道有限完成股份制改造成为一道新能，总估值约77亿元。刘勇也凭此，身家暴增。这年，他带领一道新能向A股市场发起冲击。

然而，资本与产业的双道“寒气”之下，一道新能于2024年8月撤回IPO材料。刘勇作为创始人，不得不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光伏龙头通威股份看上了同样是上市失败的光伏电池企业润阳股份，双方欲造就A股史上最大的光伏并购案。

或许，刘勇从润阳股份身上看到了一道新能的命运：要么被吞并，要么垂死挣扎。但又有谁会充当白衣骑士？

锂电巨头宁德时代曾被传有意向一道新能抛出橄榄枝，可随后被辟谣。直至2025年4月，一道新能最终投怀地方国资——衢州工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衢州工控）收购一道新能17.46%的股份，后拟签署表决权委托协议取得刘勇及其一致行动人持有的一道新能源的表决权。交易后，衢州工控将持有一道新能不少于34.05%的表决权，成为新的实控方。

一道新能与润阳股份最大的共性，都是为地方政府所扶持。

一位接近一道新能的业内人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一道新能被地方国资收购，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悲情。“国资加持，一道新能获政府背书，起码在本轮周期中可以安稳度日。但这也表明，地方国资最终成为‘接盘侠’，短期内光伏产业的竞争战线不得不拉长。”

“黑马”在争议中诞生

衢州，位于浙江省西部，为我国历史文化名城。过去几年，衢州试图打破产业结构相对单一的状况，着力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和服务业。因此，该市也瞄准了新能源产业。

从公开信息上看，刘勇与衢州的结缘，或源于一场政商活动。刘勇在中来股份的任职时间为2016年5月至2018年8月，在这一期间，他见证了衢州招商史上最大项目的签约——2017年4月12日，中来股份、衢州市政府以及中建投资本签署了产业基金合作框架协议和N型单晶IBC电池基地项目（总投资约200亿元）。

不过，上述项目最终黄了。衢州市智造新城管委会2021年1月在回复市民提问时曾提及：“2017年4月，中来股份与管委会签订投资协议后，因企业原因导致项目未能落地。”

一位资深光伏从业人士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刘勇加盟中来股份，“林建伟是花了一定代价的。”

根据一些已经浮出水面的信息：中来股份创始人林建伟与刘勇签署了多份股份转让、股权激励文件，即在许诺高薪之余，允以股权重利。而这也导致双方后来对簿公堂——2020年，刘勇向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决中来股份时任董事长林建伟向其转让612万股股份以及支付其现金分红402.46万元。

这起股权纠纷案，在当时引发不小的关注。

如果从时间线上看，一道新能诞生的时间点的确有些瑕疵——2018年6月，刘勇以新的身份参加对外活动，但此时其还在中来股份任职。但从另一层面上看，中来股份在衢州投资作古，刘勇在关键时刻重新续上衢州发展新能源产业的规划。这也从侧面说明，衢州与刘勇为何“双向奔赴”。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注意到，除了参加公开的论坛活动，刘勇似乎很少在媒体上公开发言。这一点，一位内部人士也曾向记者透露：“刘总不太爱接受采访。”

不可否认的是，刘勇自身丰富的经验和资源，是一道新能这匹“黑马”日后得以狂奔的重要原因。

一道新能的创始股东，除了刘勇本人外，隆基乐叶、绿发一道分别代表了产业资本和政府资本，前者为刘勇所工作过的老东家，后者则是贯穿一道新能成长的衢州国资。

实际上，从2018年成立到2023年完成股份制改造期间，一道新能在多轮融资中斩获了多个产业资本以及国资的青睐，例如光伏企业林洋能源旗下的林洋投资，电力能源综合服务商永福股份等。

其中最受瞩目的莫过于三峡资本。在完成股份制变更之时，三峡资本旗下的睿汇海纳，直接持有一道新能约19.46%的股份，为其第一大股东。而此番衢州工控所收购的一道新能17.46%股份，正是来自于睿汇海纳。

从一道新能诞生至今，“背靠三峡好乘凉”的说法如影随形。

对此，刘勇并没有回避。2021年，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道：“从股权结构上看，‘一道’是央企主要控股的公司，大股东是三峡资本，超过40%的股权。这种股权结构带给我们很多优势，比如当我们的股东在投资电站或者持有电站时，我们自然而然地有了下游渠道。”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衢州工控收购一道新能股权的消息，源自于上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官网近日的一则公示。

有知情人士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这一股权收购案还在推进过程中，双方尚未完成股权交割。

此外，亦有业内人士向记者评价：“衢州国资所接手的股份，来自于三峡资本。过去几年一道的快速成长，或多或少受到了三峡的助力。”

过去几年，一道新能是业内为数不多可以背靠央企的光伏制造企业。

2022年9月，三峡集团公示“2022年度光伏组件框架集中采购（第一批）”中标候选人，一道新能成为其中3.8GW组件采购的第一候选人。而在这一年，一道新能与三峡集团旗下三峡资本、三峡新能源的走动较为密切。2022年7月，三峡资本、三峡新能源的相关领导均到访一道新能，刘勇接待并表示，希望“更好地为三峡集团提供更多更优解决方案”。

一道新能微信公众号公布的消息显示，过去几年，一道新能与三峡集团（含旗下公司）除了项目的合作外，也包括技术合作。特别是在钙钛矿叠层方面，该公司与三峡科学技术研究院、纤纳光电共同研发的钙钛矿/TOPCon四端叠层组件效率达25.4%，已经形成批量出货。

不过，自2024年底以来，业内便已经开始流传三峡欲退出一道新能的消息。

且就在这一消息流传的几个月内，通威股份宣布放弃并购润阳股份。同样也需资本助力的刘勇，与他的一道新能，也要为下一步做思考。

成立不到七年的光景中，刘勇带领一道新能勾勒出了一匹光伏“黑马”疾驰狂奔的图景。

但在光伏产业周期性低谷中，具备较高资产负债率事实的一道新能——2021年至2023年，该公司的资产负债率分别为87.71%、86.54%和86.89%，普遍高于同行——在短时间内无法再度获得IPO融资之时，谁能成为它的拯救者？

但值得肯定的是，此时的一道新能本身仍具有“诱惑力”：虽然不比隆基绿能、晶科能源、通威股份等一体化龙头的规模，但一道新能2024年的组件出货量也已位居全球第九位。

2021年至2023年的营收数据，也表明一道新能发展十分迅速：其营收从18.94亿元猛增至227.24亿元，三年攀升近12倍。

幸运的是，失之东隅的刘勇，收之桑榆。衢州国资，最终不负盛情。

公开资料显示，衢州工控为衢州市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下属企业。截至2024年年底，该公司资产总规模为1750亿元。

实际上，在当前光伏产业进入周期性深度调整的当下，不少光伏制造企业均选择投入地方国资的怀抱。例如，厦门国资旗下的建发股份，重整老牌光伏组件制造企业中利股份；盐城国资旗下的悦达集团，则成为润阳股份的拯救者。

“从地方国资中来，到地方国资中去”，似乎已经成为一些尚有竞争力的光伏制造企业难以摆脱的悲情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