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柱子的传奇人生 | 作者 高保华

（一）

腊月的苏北，往年已是冰天雪地了！但今年却非常怪异，明儿就是腊月二十四了，还是没見一星点雪影！俗语说:瑞雪照丰年，没了雪，来年还能有丰年吗？

河湾村座落在京杭运河南侧，骆马湖的西南角的河堤下，村子不大，仅有百来户人家，多以打鱼为生。前些年国家加大了对滯洪区的改造，许多低洼地改成了鱼塘，有能力的打鱼人转身变成了养鱼专业户和老板。象柱子这样孤门独户、势单力薄的老实人，只能延续打鱼、种地的营生！……

柱子的爷爷解放前夕划着一条小渔船，同奶奶一起从山东沿运河而下到河湾村的，不久奶奶生下柱子爹时，得产后风离世。柱子的爷爷又当爹又当娘，手忙脚乱地养着孩子。村里的渔户看着柱子爷爷和孩子可怜，一帮奶水充足的婶子、大娘会主动抱过孩子给奶吃，柱子的爹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再后来柱子家就落户在了河湾村，至今也有七十多年了。柱子的爹，子承父业，为人随和。打鱼是个好把式，因为打鱼钱来的活泛，因此庄邻们得到他帮衬的也很多，借钱还钱的他收，“忘了”不还的他也不摧要。所以日子过的虽不宽裕.，但还算光鲜顺溜。只是人丁不旺！到柱子仍是单传。

柱子爹想让柱子上学，脱离打鱼的苦营生。无奈柱子学习一般，补习了多年一次比一次考的差。人的命天注定，老天饿不死瞎家雀！他只好叹息地放弃了让柱子改变营生的念想。

对生活在底层的老百姓来说，人这一辈子吃那行饭是一定的，能改变的十不出一！柱子不像他爹那样壮实，一看就是个山东大汉。他身板单薄，个子比1.65米的人落高点，椭圆形的脸盘像网络明星张为伟，双眼皮，眼不大，给人一种忠厚优雅的感觉。他本想同父亲一样撒网扑鱼，但无论怎么用力，网就是撒不开，不是成一坨落入水中，就是半片网落下，怎么也撒不出锅盖般的网形，而且搞的满身泥水，狼狈不堪。柱子爹看他那笨样，后来也懒的再指导他，有时打鱼都不想带他去，怕同行笑话！丢不起人！

东方不亮西方亮，柱子叉鱼、掏黄鳝、捉老鳖却是好手，无师自通，久而久之已是远近闻名。无风天，柱子沿河边像猎豹一样，时快时慢地走着。他能看到鱼摆动泛出的水花，并准确判断鱼的位置；鱼叉只要掷出准能捕到三斤以上的大鱼。他掷出的渔叉更像脱逸导弹，渔叉牵着尾绳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刷的一声窜入水中。柱子觉得这是一种技术与艺术的完美结合，每次掷叉，柱子都能从中得到快乐且惬意的享受！除了冬季，平时抓黄鳝、捉老鳖也是他的拿手绝活。他沿着水岸线能发现鳝鱼的吐泡，并能判断鳝鱼的另一逃生出口，只要被柱子盯上，无论多大的鳝鱼都无法逃脱成为歺桌上的佳肴。捉鳖更是个技术活，发现鳖印是关健，人来人往的渠堰下、河沟边，在多数人都认为不可能有鳖的地方，柱子也能超乎常人想象地抓到鳖！问柱子诀窍，柱子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俗语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有些技术，再好的朋友他也不能传授的！一年下来比他爹挣的钱还多。柱子生活悠闲、自在，风天不叉鱼，雨天不捉鳖，闲遐时还会同鱼友和庄邻打个牌。但柱子打牌也有自己的底线，输不借钱，更不向父母伸手要钱。

牌桌上柱子运气极差，十来九输！当然，这也不乏牌友合伙坑他的。因为柱子肚量大，脾气好，即使发现他们作弊也只是笑着骂几句就算了。加上人情往来，辛苦挣的钱，一年下来撇下的所剩无几。为此爹到牌友家掀了多次牌桌，还报警让派出所将柱子抓进去关在铁栏屋里。派出所也不能单抓柱子是不？那个年月派出所也缺钱！多抓一个就能多收一份罚款，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是夏天，蚊子将他们咬的满身都是红疙瘩，柱子感觉很没面子，半年多都不同爹答腔！浪子回头金不换，柱子的改变是从娶了妻妇兰香开始的。

（二）

兰香是柱子的中学同学，家在镇子西边的王庄村。兰香长的温柔恬静，大方富态，但不雍肿；笑起来眼睛像两个月牙，甜甜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柱子暗恋了兰香好多年，却从没敢向兰香表白过，那怕递个字条都没有！标准的有贼心没贼胆的怂货。

婚烟就看缘份，多是天注定的。柱子下学后到镇上卖鱼，经常能和兰香碰面，开始双方还有点拘谨，慢慢的天南地北了得也多起来。柱子第一次送鱼，兰香死活不要，争来争去柱子脸红的像猴子的屁股，急得满头流汗。挡不住柱子的诚心，兰香只好收下。以后柱子总会隔三差五地找些诸如鱼不好卖，鱼没卖完，拿回去也是送人的由头送几条红尾鲤鱼，桂鱼、黄鳝、鲫鱼之类的活鱼给兰香。这些鱼都是野生的，市场不但抢手且很值钱。兰香不傻！一来二去也就心有所属，有时还会主动帮柱子卖鱼。只是柱子这笨蛋迟迟不向她求婚，她也不能主动到跟嫁不出去的“虎妞”似的追着柱子娶她呀！

有一天柱子终于很直白地说:兰香——我想娶你，不知你父母能同意吗？兰香气鼓鼓地回道:“你都没问我同不同意，就想问我爸妈，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说完转身就走，边走边偷偷地笑，幸福的像喝了蜜一样。柱子呆呆地愣在那儿，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他一时也摸不透兰香的心思，因为他的确从没有问过兰香，还以为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呢！

回到家时，他想起电影刘三姐“世上只有藤缠树，那有树缠藤”的歌词，才恍然大悟！晚上，柱子向爹娘求援，爹高兴地又买酒又拿烟找全镇有头有脸的养置大户——村支书作媒。结果兰香爸妈拍门不入，嫌柱子好赌。其实兰香前段时间己将有心上人的事向爸妈说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个道理那个父母不知。兰香妈赶紧私下找亲戚到河湾打听柱子的情况。柱子那儿都不错，就是赌这一点让兰香爸妈很不放心，啫赌是农村过日子的大忌，因此一句就回绝了媒人。爹气的指着柱子的头，数落他的过往，臭骂了一通，恨不得拎棍子抽他一顿。母亲一边叹息抹着泪，劝说男人别气坏了身子，一边帮爹敲边鼓数落他。柱子第一次没和爹娘顶嘴，也第一次感到了懊悔……。

想了一亱，求人不如求己。第二天一早他从鱼友那买了八条鲤鱼，六只大红土公鸡，到镇上理了发，换上一身兰香帮他长眼买的篮色西装，就连自己照镜子看了也找不到半点过去松垮懒散的影子了！他骑着摩托車，带上礼物亲自登门求婚，誓有不答应婚事就绝不回头的决绝！正如柱子所料，兰香爸妈根本不让他进门，无论人家如何讥讽，柱子站在门外除了检讨，就是认错表示悔改。但最后还是被赶出了院子，并将他带去的东西扔了出来。一连半个月，柱子每天都去，兰香家门前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看到兰香爸妈下地，他也跟在后面帮着干活。老实人的倔犟一旦认准了，一头牛都拉不回来！柱子就是这种人。黄天不负有情人，兰香在家帮柱子说尽了好话，最后竞向爸妈发出最后通谍:“非柱子不嫁！如果不同意她就自己跑到柱子家去”。软磨硬泡，兰香的爸妈终于答应了两人的婚事！

兰香勤快能干，高兴时走起路来如戏台上的青衣，像蝴蝶似的在房内房外轻舞。拾拾这，擦擦那，室内院外窗明几净。看兰香忙碌的身影，柱子非常享受和幸福！兰香还有个最讨人喜欢的特点——嘴甜、会说。人前人后总是夸人:婶子你真福气，你家媳妇富态又能干，一看就是旺夫像；嫂子，你看二弟家的弟妹长的多小巧秀气，手也巧，不象我这么笨……。那有人不喜欢被人夸的！所以村里的媳妇、娘们闲时都喜欢找她啦呱。柱子和爹照旧他们各自的营生，平日爷俩抓的鱼多由柱子和兰香去卖，卖回的钱，是爹的她一分不少地交给婆婆，还经常顺手从集市上卖些猪肉、牛肉之类的菜回家。婆婆给她钱她也不要。家里的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滋润，尤其是有了孙子，婆婆整日高兴的合不拢嘴。

前些年，兰香坚持将家中的十六亩水田全部种了蒜。开始，柱子不乐意，推说没技术，嫌累。兰香在娘家蒜种了多年，没经柱子同意就将蒜种和薄膜都买了回来。栽蒜是个精细且累人的活，披星戴月蹲在地里，一天下来腿痛腰酸，三个栽蒜的指头全都磨的血肉膜糊，打了那么多年鱼的柱子哪里遭过这样的罪！兰香看着柱子的手，又心痛又埋怨柱子笨手笨脚，更怨自己没教丈夫栽蒜的技巧！一滴汗水，一分收获。第二年，十六亩蒜居然卖了十多万元！眼馋的庄邻们粮田也都改成了蒜田。

兰香是个热心人，不论谁向她请教种蒜的事，她都知无不言。什么蒜种，出芽率高收成好；蒜种栽前要浸泡，才易发芽；浸泡时每斤种蒜要加多少防虫害药，收的蒜如何晾晒蒜不散瓣……俨然成了全村种蒜技术员！

（三）

家合万事兴。自从兰香娶进门，柱子家就过的顺风顺水，儿子考取了县重点高中，家中的平房也变成了楼房，存款也达到了七位数。前几年兴放贷赚钱，柱子的心跟猫抓似的。无奈钱由兰香掌管，爹娘和兰香都不同意，他们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后来，果不其然，许多人血本无归，就连精明的村支书也被逼的将承包的百亩鱼塘都赔了进去！庆幸和感叹之余更多了几分对兰香的佩服和依赖。他们计划孩子大学毕业为孩子在城里买房，老了随儿子一起过。向城里人一样早上跑跑步、跳跳舞，晚上溜溜湾。

天有不测风云，儿子上高中那年柱子爹得了胃癌，手术、化疗、靶向、免疫所有的治疗方法都用了，也没挽回老人家的生命。娘伤心走路分神，不小心摔一跤，在床上躺了小半年，眼见好了，也能走动了，却又摔了一跟头。紧接着各种并发症接踵而致，不久也随爹而去！家里的存款，像打的点滴一样一点点减少，像柱子这样孝顺的孩子，只要还能承担起，哪怕不报销的“特效药”，也毫不吝啬为爹娘购买。直到希望彻底破灭，精力耗尽，人财两空！……

为方便照顾孩子上学，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二间房，柱子打的鱼也改到县城的渔市批发售卖。现在的人一般不吃死鱼了，叉的鱼早已无人问津。为了多挣钱，柱子早己与时具进地买了船，制了三轮农用车、打氧泵等装备，改叉鱼为用渔笼抓鱼了。这种行当比爹用渔网打鱼还要辛苦，每天五更天就要起床，早上六点前赶到渔市卖鱼。好在柱子抓的鱼都是野鱼，慕名买鱼的老主顾多，大都几天前就预定了，所以不愁卖。农闲时，兰香随儿子在县城住，给儿子洗衣做饭，早上也常到渔市帮柱子卖鱼或收拾渔具。渔市离他们租住的地方不远，卖完鱼后柱子除了在家能吃上热呼呼的早饭，还能踏实地补个觉！一年下来，加上地里的收入也能赚个二、三十万。钱虽赚的不少，风吹日晒，早出晚归使柱子比同龄人憔悴苍老了许多！兰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儿子很争气，考上了上海的一所“985”大学，这在河湾村的老鱼户中是少有的几个孩子。拿到录取通知那天，柱子两口子带着儿子到爹和娘的坟上烧了纸，磕了头。儿子缘了他们上学的梦，更替他完了爹望子成龙的梦！……真能成龙吗？对底层的百姓来说只能是梦幻吧！如今就业这样难，他们真实的希望就是儿子能过上风不打头，雨不打脸，温保不愁，老有所养的日子！

柱子感到腰板硬了，在同行面前说话底气也足了。儿子到上海读书，柱子和兰香都随儿子一起到了学校，这是两人第一次到上海。南京路上的繁华，外滩的喧闹，黄浦江的宽广，东方明珠的熣灿，更坚定了让孩子走出渔村的祈盼！

这些年，夫妻两除了延序抓鱼、种蒜的营生外，柱子冬季还找了份搓背的工作，每月平均也能多收入三、四千元，一个冬季下来又能收入万把块钱。存款年年增加，但距到城里特别是大城市买房子的差距却越来越大！但他们从未气馁。他们要为儿子落户城市攢钱买房。他们就像两头不知疲倦的老牛，默默地为孩子耕耘着！唉！千百年来，千千万万的中国父母有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年前儿子来电话告之，他考研初考已过，想在上海复习准备三月份复试，春节就不回来了。夫妻俩毫不犹豫地表示支持。第二天妻子就给儿子转了一万元钱。这些年手头宽裕，除了开学带的学费，平时都是按儿子的要求准时将钱存到儿子的卡中。好在儿子知道父母的辛苦，每月开支从没超过4000元。看着提早备的年货，柱子多少有点失落！

（四）

夜里风刮得一直没停，院外的杨树被冻的不时发出咯吱声。多年养成的习贯，五更天准醒。兰香说:“柱子，今天风大，估计也捕不着几条鱼，咱不去了吧？”柱子嗯了声没动，但怎么也睡不着——腊月二十四是卖鱼的吉利天，送节礼买鱼的多，价钱比平时贵一倍还多。前两天他已将十多只大小渔笼全部放入庄河之中，昨日傍晚还专门到村东的庄河边转了一趟，没見有人抢占他的老窝点。思来想去还是从热被窝中抽出身来，将妻子的被角掖了掖，自己穿戴好，围上四十八岁那年，兰香为他本命年买的既能避邪又能纳福的大红羊毛围巾，悄悄的出了门。

寒风如刀一样划在脸上，打着旋，钻进领缝，毫不客气地直抵柱子的后脊梁。柱子禁不住连打了两个寒战。怕扰民，柱子每次都是将车推出村才发动。村里的树高大而茂密，枝冠伴随着风的扰动发出刷刷、咯咯、吱吱的声响，黑夜里显得更加诡异！……

柱子将车停在路边的突出部，这是柱子专为停車自己垫铺的。村村通设计的水泥路面，仅有三米宽。谁在路上停放点东西其他车就无法通过，特别是夜晚还会引发事故，所以柱子每次到这抓鱼都很小心。路下是庄河，庄河在河湾村东南，自西向东，再向北拐了个湾流入运河汇入骆马湖。庄河涝能排，旱可灌，水草丰盛，鱼肥虾美。

今年暖冬，鱼笼的收获较往年多了许多。下鱼笼是技术活，草丛中，渔夫要能判断出鱼游的路径，并能避开茂密的水草，将鱼笼沉入水底。对于常年游走于湖边、河渠的柱子来说自是了然于心。柱子到岸边时风小了许多，河水拍打着船弦，发出啪哗——啪哗——的声响。

柱子将黄大棉衣紧紧裹在身上，倦躯在背风的路坡下。虽然棉衣、围巾、棉帽己将他包裹的仅剩一双小眼，但体温终难抵挡寒冷的舔食！柱子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丝丝的暖意顺间从口中漫延到全身，他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的火光……不尽有些伤感和迷茫！

东方的启明星己挂在地平线上，河水拍打船弦的声响己很微弱，莲漪的河水在晨曦下轻慢地向东南扩散。风停了，起网的时机到了！柱子双手合十，咕呶句：“阿弥陀佛！”艰难地爬起身，活动着僵硬的四肢。他穿上皮叉，解开揽绳，将船拖至岸边，腾身跃了上去。他将船划到河中落鱼笼的地方，拿出船舱中的铁皮锣，“咣！咣咣！咣咣咣！”自东向西划着船，不停地打着锣。这叫惊鱼，鱼逆声而逃，不幸的鱼儿会窜进鱼笼中。鱼笼收获超出他的预期，九条红尾鲤，三条草鱼，一条三斤左右的桂鱼十多几斤鲫鱼、刺鱼等，收获满满。柱子激动的寒意全无，这是他近几个月来收获最好的一个早晨！柱子到鱼市眨眼间鱼就被抢光了，唯独那条桂鱼他没卖，即使桂鱼每斤比鲤鱼贵四五倍——他想做成臭桂鱼，等节后儿子回来自家人享用。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洗澡搓背的人很多，柱子早班从早上八点忙到下午4点多才下班，到家已是华灯初上！兰香急忙帮柱子归拢渔具，看到渔箱里那条大桂鱼，惊奇地问道:“柱子，这么大的桂鱼没人要？”柱子嘿嘿笑着“骗”道:“八十元一斤都嫌贵，留着我们自己吃”。卖盐老婆喝淡汤，自古都是如此。打了半辈子鱼，给儿子吃的，也都是四五两未成年的小桂鱼，他们夫妻俩哪舍得吃上斤重的桂鱼！儿子没回，家里冷清许多。兰香仍兴高彩烈地做了六道菜，兰香还破天荒花一百多元买了瓶“国缘”好酒。夫妻俩互致祝福，举案齐眉；并为儿子来年复试过关许了愿。他们计划明年换个大彩电，通上天燃气，装上暖气片和热水器，再换个大的席梦丝床……柱子也答应兰香过了年，只专心捕鱼，不再干搓澡的活了。柱子已五十多了，沧桑和时光的褶皱已悄然刻在他的脸庞上自觉未老，实则已感力不从心了！来年，柱子两口子的愿望能实现吗？……

2025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