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任警长,重游省城
民七年
自与叶富、陈鼎到宝安投奔陈顺之后,为时已三月。每天除 出操及派更勤务外,都无别事。游击队驻在县署,自己亦甚少 外出,与外间接触不多,知识因亦无若何增加,静极思动,颇有厌倦之心。
细想游击队非正式军队,名义既不甚威武,做班长虽有月饷十六元,但局促在一个县里,发展机会,不若正式军队之多,为前途计,遂生他图之想。
年宵时候,与陈顺等到城外游玩, 东拉西扯,且谈且行,我乘机吐露我之意思。
我说:“在此已有三 个月,照差事论,月饷既优,事情又清闲,可算极好了。惟想到 将来前途,则不如到正式军队去较有希望。”
陈顺说:“在正式军队里当差,发展机会虽然多,但无好上官栽培,也是极难,等于无前途,不如在此等候机会,慢慢再图发展。”
我见陈顺如此说,知他不甚同意,而自己与他如此要好,他既如此说,自己就不好意 思说走,然又无言可对,只得岔开说话。
我说:“我们自到宝安, 日日都做着勤务,甚少外出,现在我连东南西北的方向也不清楚, 不如到大新街(距城二里)行行,看看年宵光景。陈顺允诺,遂同往大新街游玩。
南头——宝安县城街市地方,虽无江门之繁荣,但在年宵期 间,却比江门更为热闹。红男绿女,均艳妆华服往拜赤湾庙,成 群结队,络绎道上,种种色色,美不胜数。尤以登女及省港之神 女,更为迷信,彼等远道而来,耗资跋涉,亦为一拜此木偶泥像, 可谓愚矣。
而最使我惊奇可怜的,则为南头之贫苦妇女,我到各地所见轿夫,均为男子,而在南头,则全为妇女,为我二十六岁来第一次所见,怎不惊奇!
宝安近海,海产极多,尤以沙井蚝为大宗,荔枝亦年出不少。县民好斗,姓氏宗族观念甚重,大族欺 小族,强房压弱房,每因小故即成械斗,焚杀之惨,甚于兵燹匪 祸。近日风气渐开,闻不良之械斗风尚均已无形消灭了。
闲游数日,稍解积闷。时至二月,队长羌某调大鹏城任警察分所长,陈顺保我往当警长。我犹豫两可。
陈顺说:“去做警长胜现在当班长。”
我说:“我不懂警政,怎样去?”
陈顺说:“做警长,也不怎样特别,你去做就得,我们不一定专做一种,凡事学学就会。”
我见陈顺若是挚爱,遂答应往做警长。交代了班长职务,即随羌所长往大鹏。
我们仍搭后海船到香港,过九龙,搭火车到大埔,下车复转小火轮到叠福上岸,再步行二十多华里,经王母渡始到大鹏城。
所长接任后、我亦接警长职。警兵十三人,而枪支仅有七八支毛瑟。我见此种枪支,就不开胃了。警长月薪廿元,警兵则十元。对于警政,我固是外行,就是所长也不知警政是何物。 警长、警兵简直是所长的卫队,平时则收收警费,有案则传票, 此外则一无所做,实在亦不用如何学习。
中国的政治,就是这样不能因才录用,使各种设施因而停顿,失其政治原来作用,或反 而得出相反作用。是以政治至今未能上轨道者,各公务人员之不 能因才为用,诚一原因也。
大鹏城负山面海,对面为东山东涌、西涌两坑,山后为惠州属,越山行三十里则为淡水,而距南头城则一百七十华里。由南头遵陆大至鹏,须经深圳沙头角,沿海边行,道路崎岖,步行甚 苦,故一般行旅,均改道经香港,而大埔,而叠福。
大鹏耕地极 少,村民多以航海及捕鱼为业,往南洋者亦不少,年间以出产咸 鱼为大宗。亡清时候,以大鹏近海,且为边界,设有守备,而我们到时,则为十四、五人之警分所矣。
大鹏地方偏僻,风气闭塞,人烟稀少,文化未开,村民虽和平易处,究无可交游,无所增益。 到大鹏两月,终日浑浑,无所事事,生活虽不苦,而好动之我, 则颇感无聊。
平地少见人伦,惟有登山临大海以舒胸怀。有时登 高远望,见大海茫茫,白浪滔滔,不知何处是岸,不免触景伤情, 感怀身世,自念家境若是困难,二弟又远走南洋,目前生活虽不甚差,究非发展之所。
光阴迅速,年龄已非少,渺渺前途,不知如何登程,又如何归宿!
四月,吾妻来函,云二弟有信回家,说 两年后必回,我料二弟乃卖猪仔出洋,虽已两年,必无若何好景。 不过有平安信回来,亦稍慰思念。那时,报载宝安县县长更动, 所长一职,固属换人。警长之席,虽非好缺,但俗语云:“一朝天子 一朝臣”,我亦准备收拾行李了。
五月一日,新任县长已到任,派来大鹏之新所长谢某,亦于初三日到大鹏接事。新旧所长交接后,我亦呈请长假。当时自己甚讨厌大鹏生活,亦不欲恋恋此不生不死之警长职位,甚希望批 准假单,可以远走高飞,另行他图。
怎知事出意外,新所长对我 甚为客气,当我呈上假单时,他说:“听说你在此办事甚好,我初 到此,各种情形均不熟悉,必须留你帮忙。”
我说:“我本军人,不 谙警政,若贪图尸位,终为盛德之累,恳所长准予所请。”
他说: “你不要再客气,就在此帮我忙好了。”
自念新所长意似诚恳,彼既 不准走,若果自己硬要走,未免太难为情,只得忍讨联任,以待 时机。后来,谢所长对我的确不错,不独每月加薪五元,而且要 我同席食饭,情极亲切。
我自离家做事,所过均属士兵生活,不遭官长白眼,已是万幸,而谢所长对自己若是青睐,实为我出门 以来第一次之遭遇,心甚感激欢慰。
谢所长对我既好,我亦不若往昔之沉闷,度日甚易。吾妻五 月廿九日来函云:“五月廿三晚分娩,举一男(即二男绍辉)。经数 日,大小平安,若有钱,请寄些回家。”
我接信之后,心甚欢喜,细想家庭虽困,而两年来生活不错,今得一男,虽不足为荣,所 谓财丁两进,亦窃窃自喜。即将存饷五十元寄归家中,并写信嘱 吾妻,对于家内食用不可太过节省,免使营养不足反为致病误事。
上官既若是知遇,家庭又不用忧虑,数年来处境,未有当时之顺利。
谢所长不独忠厚和蔼,学问智识,亦颇丰富,我自蒙他知遇 之后,除办理公务外,日必与谈天。我无所不问,彼亦无所不答, 下而社会琐闻,上而国家大事,无不剖析解说,尽其所知,使我 增益不少,相处数月,遂成知交。
后来我当师长时,屡按旧址去 函访寻,终不见复,至今引以为憾。
我两人既相得,时间亦容易 过,不觉又是中秋。有一天,报载宝安县长因事调职,自然我们又要准备引路了。
当我们在闲谈时,我说:“现在的县长,到来还未够四个月又更换,不怪得做官的人,都存五日京兆心理。”
所长说:“其实到任四个月做得什么事?中国弄至如此政治,确实无法 弄好。”
此时,我决心离开大鹏,即对所长说:“前次所长到来,如此恩典,留我在此,数月来,又得所长教导,我实在感激不浅。 而今所长交卸,我亦不愿在此做,而且来接的人,不知性情如何, 断不会有所长对我之好。万一他待所长去后,故意作难,嫁灾移祸,那时不就更糟?我想请所长先准我假,较为妥当。”
他说:“大约他来不会如此,留得你也不会如此无心肝,到时再算吧!”
九月 初一,新所长来了,谢所长率我们到三里路外地方迎接,对新所 长礼貌极周。交接之后,谢所长复请新所长食晚饭,叫我作陪。
当食饭时,谢所长对新任说:“我到此四个多月,均得蔡警长协助。蔡警长乃前任所长留下来,非我带来的人,而今蔡警长拟同我一 齐走,未审阁下之意如何?”
新所长黄某见谢所长当面如此说,不好意思当面说什么,即顺水推舟说:“如果蔡警长仍允在此,我甚欢迎。”
当时,我见新所长同来有四、五个人,闻说都是亲戚。我想仅是一个分所长,就带四、五个人,若不是将旧的撤换,如何可以安置警长一职?自然不能免,与其恋栈被撤,较不如趁旧所 长未去,自己请假为妙。
遂即呈上假单,新所长依然故作假惺惺请我去问。他说:“你真是请假吗?”
我说:“真的。”
他说:“你为何不在此?”
我想,他带着几个人来,还做出如此虚伪态度,实在可笑。 好在我是打定决不再留的主意。
我说:“我到此已八九个月,我家 因为二弟出洋,无人处理,屡次写信催我回去。前月我妻产子, 我本想即请假回家,听说新所长就来,所以我等到交卸后再走。 我实在要回家去看看。请所长批准。”
他的官僚气摆出来了,他听 我说后,对我望望点点头:“唔,你真要请假,你先下去。”
我见他 如此气焰万丈,反使我对他生鄙视心。刻薄地说,看他口唇黑黑, 一定贪污兼做贼。
不久,假单批准了,我满心高兴,立刻交代警 长职务,与谢所长一同离开此偏僻而又人烟稀少的大鹏城。
我们依照来时原路步行到叠福,转搭小火轮到大埔,乘火车至香港。到香港后,两人住在近海边一间中等客栈。住了两天, 谢所长说要往上海找朋友,他问我如何行程,我说上省城游几天 则返罗定故乡。
临别时,大家都似怅然若失,谈话亦不若平日之 起劲了。谢所长到大鹏四个月,经我所收得之警费,除去各种开支,所剩不过四百金。他无家室顾虑,是以对于钱文不甚重视, 我们在香港,所有食宿使用,均由所长支付,他并送一套十余元的西装衫料给我。
他知我穷困。临别之日,又赠送我三十金。他说:“你无钱使用,此钱送给你做川资。”
我真是感激万分(以前我之上官,谢所长第一个待我最好)。
两人早饭后,即检拾行李,我送他搭船,到太古船时,已近黄昏,及呜呜开行,始辞别上岸。 船离码头,我扬巾送别,不觉黯然神伤,故人分别,从此后会无 期了。
送谢所长去后,我即回栈。距省港夜船开行时间,尚有两点多钟,即写一信寄宝安给陈顺,将自己在大鹏辞差情形及到港后 行踪,告诉给他。
九时,往搭港船返省,大舱位收港币五角,颇为便宜,惜黑夜行船,未能瞻眺沿岸景色,虽有新月,究是朦胧, 终不能一看我粤珠江口之咽喉——虎门与黄埔,尤以为憾。
翌晨 六时,船抵白鹅潭,眺望沙面,堤岸整齐,绿树、广场、洋楼使 人钦羡,与广州仅隔一沟,便判若两地,诚可慨叹。
七时,船已泊定西濠口,即登陆往回拦新街某行寄住,每天食宿费收五毫, 以月计则收十三元。
当年离猪头山时,曾到省城居住两三月,相隔年余,情景亦 殊。当日观音山及近郊各处,均属军事要地,禁止市民游眺。自 龙济光倒台后,各地均开放,有此机会,我遂决定在省逗留一星 期,遨游各地,始返故乡。
抵省第二日,早饭后即与三两同乡往 游观音山。抵山麓,见一天桥由半山直通督军署,甚为愤恨。
龙 济光当日在粤,凶残苛敛,粤民无不欲得而甘心。彼住观音山上, 日须回督军署,恐出入为人狙击,特做此天桥。闻山上有一隧道, 通别地甚远,此天桥、隧道总共耗去款项千余万元,究未知事实 如何。
龙严密自防,终归溃败,徒耗民脂,空自扰耳。抵山顶, 均败瓦颓垣,所遗二十四生的大炮,犹搁置炮台上,而机件已损 失,不堪用矣。当时闻人说,该炮射程可达虎门,心虽不信,亦 惊其伟大。
龙氏住所在镇武楼下一黑穴,人云是隧道,漆黑不见 底,游人无敢试探 。我立山顶,俯瞰全城,屋瓦嶙嶙,珠江如带, 甚为壮观。复登五层楼,纵目更远。归时已将晚餐,夜往游东园, 游客甚多,或憩坐树下,或缓步喁语,红男绿女,掩映灯光下, 与花卉争妍,花香粉香,到处皆是。
第三日往游白云山,参观瘦狗岭龙氏所建炮台,在沙河食著 名之炒粉。回时,到黄花岗瞻仰七十二烈士陵墓。细想当年烈士 为民族而牺牲,其奋斗勇敢之精神,摧毁数百年根深蒂固之满清政府,建立民国,其丰功伟绩,使人饮仰。我行三鞠躬礼,致敬 后,行陵碑一周。
农林试验场距黄花岗半里,西南护法军政府即 设于此,那时,总裁为孙中山、岑春煊、唐绍义、伍廷芳 ……。
回想当年倒袁讨龙之情景,犹萦绕脑际。回栈时,已近黄昏。是 日步行疲倦,晚饭后不复外出,即就寝。
海幢寺为粤省著名寺院,占地甚广,僧徒甚众。我于抵省后 第四日往游,早饭后与同乡区某搭艇过河南,过海艇每人仅收四 银钱,登岸后,即遵道到海幢寺。游喜佛殿,游观僧院,佛像罗列, 颇形壮观。河南街道狭窄,比河北更形肮脏,无可玩游,遂返寓。
晚饭后,与三两同乡到海珠戏院看粤戏,三等票价收三毫,是晚, 出头为《士林祭塔》,著名之花旦李雪芳饰白蛇精,服装新艳,且 配景色。时电灯初用,即以之饰舞台,名伶出台,光彩夺目,当 时叹为观止。看至深夜,始行归寓。
城隍庙在惠爱街,九流三教 之徒,尽汇萃于该庙。庙内庙前,修脚、补鞋、占卦、算命 …… 约数百台,各向游客兜揽生意。
卖唱之盲公盲婆,亦各拉其不协 调之二弦,唱嘶哑之时曲,向人乞钱,状极可怜。鬼王殿内乌烟 弥漫,而时髦之太太小姐,则摩肩擦背,跪拜于其中,祈求丁财。
参神之后,复穿插于九流三教之中,立坐于盲丐流氓之前,听凭 品评议说,亦不以为羞愧,可为怪社会中之怪现象。在二十世纪 中仍有此污俗现象,执政诸公,仍不以为耻,尤为可怪。
大佛寺 以大佛名,亦一往参观。我返省后已逛五日。这日到大佛寺,见 和尚数十、在佛堂拜跪,呢呢喃喃。我一生与佛无缘,仅一瞻望 各大佛像,便往西关十八甫等处游行。
晚饭后,复请两同乡到东关戏院看戏。当到东堤时, 一列十余座洋楼,每座均灯光明亮, 绿窗红帘,五光十色,锣敲笙歌,几响遏行云。
我对同乡说:“那 边也做戏,去看看好吗?”
他们却笑说:“那边唱戏,唱法不同,非有百十元,都不能看。"
我莫名其妙。我说:“为何要如此多钱?”
他们说:“那处就是东堤大寨,住的都是高等神女,乃二世祖、纨绔 子、官僚所到之地,我们亦能有此妄想?”
他如此说(我素来不服 气,在民十三、四年时,与邹某一班到该处观光观光),我点点 头,即到东关戏院买二角钱一张的三等票三张。是晚做《夜送寒 衣》,系千里驹伶以男扮女。人云其做作甚好,其实做作肉麻,我 却看不入目,不终场而返。
逛游六日,平日所闻名之地,几已游遍。时归家之心已急, 清早起来,即往购衣物,清栈租,下午,搭省城拖渡,西上回家。
未抵家,天已入黑,及抵家门,大门已关上。听门内小孩哭声呱 呱,我长女、长儿则叽叽咕咕,当我叫门时,长女在门内问:“哪 个?”
我答以:“我!”
吾妻再问:“你系那个?”
我说:“我是大兄。”
吾妻 知是我回来,即抱着四个月的小孩绍辉儿出来开门,他还未停哭。 我初见小孩,甚为痛爱。
我说:“等我抱抱。”
吾妻说:“他刚睡醒, 正在烂哭,你怎好抱。”
我抱过来,小孩竟停声不哭。
吾妻笑说:“这小孩确实奇怪,或者他知你是他父亲。”
时各人正在食晚粥,吾 妻叫弟妇煲饭,三弟则倒水给我洗身。饭毕,已三更时候了。
是 日由大湾登陆起岸,挑四、五十斤行李,跑八十多里路程,身体 极为疲倦,下床不久,便已睡去。吾妻问我别后各事,我只是含 糊以答。
翌晨起来,觉周身骨痛,脚面稍肿,此乃疲劳过度所致, 遂不出门,在家休息。
吾妻说:“此次你去了一年,顺境不顺境?”
我说:“过得去,现在大约有五、六十元回来。”
吾妻说:“还有两个 月就过年,现在各处土匪四起,你今年不要出门了。有你在家,我们全家人都较安心。”
我说:“我暂不他往,我住在家,有何事可 合我做否?”
吾妻笑说:“去山耕田你都不会去做,除此只有抱仔 喇。”
那时我家正在种麦,各人都去工作,无形中是我看屋抱仔。
妻、弟、弟妇等均能勤俭,年来家境渐渐好转,自己出门亦 颇顺境。惟二弟未归,心时记忆,稍为不快。我返家之后,冬耕已完,农事既过,甚为安闲,我有时在家抱抱小孩,有时亦锄草 种菜,或携粉枪打猎。
时间飞快,不觉已是年廿六、七了。即往 罗镜圩购买年货,家境稍好,自然各种也齐备,而且我在省城买 了些布匹,大人小孩均做一套新衣,自己亦做一件长衫。
我穿起 谢所长赠我之企领西装,派派然,俨然具有富家外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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